砺兵谷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胜利的余波已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
忠义军大营内,那份墨迹未干、盖着鲜红总兵印与招讨副使印的报捷文书,被精心誊抄数份,由最精干的信使分头送往南方——一份经汉中,绕道蜀地,送往此时飘摇不定、据已移至广西的南明永历朝廷行在;另一份则送往鄂西一带仍在坚持的抗清势力,以示声气相通。
文书措辞恭谨而矜持,详述了“赖皇上威、将士用命”,于砺兵谷大破清军三千,“阵斩无算,敌酋阿克敦仅以身免”,并强调了忠义军“不剃发”之志与“屏障秦岭,护佑遗民”之功。这是一份捷报,也是一份宣言,更是一份投石问路的试探。
几乎与此同时,西安府的清军大营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败退回营的阿克敦部,丢盔弃甲,士气低落,伤亡虽经清点核实远不及忠义军宣称的“阵斩无算”,但也确实折损了近千人,更重要的是,折了锐气,损了颜面。阿克敦本人闭门不出,据闻摔碎了最心爱的玉杯,杖毙了两个私下议论战事的戈什哈。西安将军震怒的文书已经快马加鞭送往北京,同时严令各部紧守营寨,整军备战,显然不会就此罢休。
而在这两大势力之间的灰色地带,消息则以更原始、更迅速的方式传播着。秦岭各条隐秘的山道、零散的村落、甚至某些看似与世隔绝的寨子,都在窃窃私语着一件事:忠义军,在砺兵谷,把朝廷的鞑子兵给打跑了!
“听了吗?南边老君山那边,聚起了一伙好汉,领头的姓张,愣是扛住了鞑子几千兵马!”
“何止扛住?是打跑了!杀得鞑子屁滚尿流!”
“真的假的?那可是正经的八旗兵……”
“千真万确!我表舅家的二子就在黑虎寨,亲眼所见!那仗打得,昏地暗……”
“这么,咱这山里,还真有能站住脚、不剃头的地方了?”
议论声中,有怀疑,有观望,但更多是一种死水微澜般的悸动。一些原本躲藏在更深山坳里、快熬不下去的股逃难百姓或溃兵,开始心翼翼地朝着老君山、黑虎寨方向试探移动。甚至有两处原本态度暧昧、未曾参与忠义军的寨,也派出了隐秘的信使。
这些细微的变化,如同春冰下的潜流,暂时还无法汇聚成汹涌的浪潮,却已悄然改变着秦岭深处力量分布的图谱。
忠义军内部,论功行赏与抚恤事宜在姜文焕的主持下紧锣密鼓地进校功劳簿公示在新建的“忠义堂”外,白纸黑字,记录着各营寨在砺兵谷之役中的表现与功绩。藏兵谷(即左营赵石头部)因迂回袭后、搅乱敌阵、力战敌酋,被评为首功,阵亡抚恤与幸存赏赐皆从优。黑虎寨王栓柱部、燕子坳刘老七部首当敌锋,阻滞得力,评定次功。其余各营依次论粒
缴获的清军兵器甲胄,经过修复和分配,优先补充了伤亡最重的王、刘二部以及中军正面各队。姜家承诺的后续钱粮布匹赏赐,也陆续灾,按功发放。有功者喜形于色,伤亡者家属领到抚恤时悲声稍抑,整体军心暂时得以稳定。
然而,水面之下,并非全无波澜。
这一日,张远声正在行辕与陈子安核对各营报上来的兵员缺额与所需补给清单,王栓柱和刘老七联袂来访。两人身上伤势已无大碍,但脸上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郁色。
寒暄落座后,王栓柱先是大大称赞了一番张总兵用兵如神,左营英勇无敌,话锋却悄然一转:“……此番论功行赏,姜先生主持得公道,咱们弟兄都没话。就是……底下有些子嚼舌头,咱们在前头拼死拼活,死伤最重,可论起补充兵甲、分发赏银,好像……好像还不如某些在后头摇旗呐喊的来得爽快。”
刘老七也叹口气,接口道:“倒不是咱们计较这些身外之物。只是手底下弟兄们心里难免有些疙瘩。这往后要是再遇上硬仗,怕军心不服啊。”
张远声放下手中的笔,看着两人。王栓柱看似粗豪,刘老七看似精瘦,实则都是成了精的山头人物。他们的话,半是真有怨气,半是借机试探,想为自家寨子争取更多实际利益,尤其是在兵员和装备的补充上,这关系到他们自身实力的消长。
“王营官,刘营官,”张远声神色平静,“砺兵谷一战,黑虎寨、燕子坳居功至伟,伤亡亦重,此乃有目共睹。功劳簿上写得明白,抚恤赏赐亦已优先。至于兵甲补充,缴获之物有限,需统筹分配,既要补前线之损,亦要强全军之力。中军正面各队,伤亡同样不轻,且肩负下一阶段整训、策应各营之责,其装备亦不可废弛。”
他顿了顿,语气转缓:“二位营官麾下勇士,忠义军铭记于心。眼下清军新败,正是我辈扩充实力、吸纳流散之时。我已与姜先生商议,下一步将在各要道路口设点,招揽壮勇。届时,可优先由伤亡较重的营寨挑选补充。至于军械,姜家后续还会有一批越,亦会酌情倾斜。”
这话既肯定了他们的功劳,也解释了全局考量的难处,更给出了未来的期望。王栓柱和刘老七对视一眼,脸色稍霁。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态度和未来的承诺。
“总兵考虑周全,是我等心急了。”王栓柱哈哈一笑,抱拳道,“有总兵这句话,底下那些兔崽子再敢嚼舌根,老子第一个收拾他!”
刘老七也连忙表态:“正是,正是。一切听从总兵安排。”
送走两人,陈子安低声道:“总兵,王、刘二位看似被安抚,但只怕心中仍有计较。其他营寨,难保没有类似想法。这论功行赏之事,虽是姜先生主持,但矛头最终恐会指向您这个总兵。”
“我知道。”张远声揉了揉眉心,“乱世之中,聚义易,分利难。忠义军初成,各寨本就各有算盘,经此一役,实力消长,心思更多。眼下清军威胁暂缓,内部这些暗流便会浮上来。只能一边以公心处事,一边借外部压力迫使其继续抱团。”
正着,胡瞎子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山间的凉气,脸色有些凝重。
“总兵,派去尾随清军溃兵的斥候回来了。阿克敦残部已退回西安府大营,闭门不出。但另外一路兄弟,在监视野狐沟方向时,发现零新情况。”
“哦?”张远声目光一凝。
“昨后半夜,野狐沟那边,隐约有火光晃动,不止一处,像是有人在沟内活动,但很谨慎,很快又灭了。咱们的人没敢靠近。”胡瞎子道,“还有,王栓柱安排在黑虎寨山下盯梢的弟兄回报,前两那个打听地形的陌生货郎,又出现了!这次换了身打扮,像个收山货的,在镇子里转悠了半,跟几个猎户搭了话,问了问今年皮毛的收成和……进山打猎容不容易,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
郭六斤的人又开始活动了?而且,那个神秘的货郎再次出现,其意图更加令人警惕。打听进山容易与否和“怪事”,显然是在探听黑虎寨乃至周边山区的虚实和异常。
“告诉王栓柱,加派人手,盯死那个货郎,查明其落脚点和接触的所有人。但不要打草惊蛇。”张远声沉吟道,“至于野狐沟……看来郭六斤那伙人,并没有因为大战而远离,反而可能趁着战后混乱,有所图谋。”
他走到简陋的舆图前,手指落在代表野狐沟和那条隐秘古道的标记上。这条线,始终是扎在忠义军侧后方的一根刺。在应对清军正面威胁时,可以暂时搁置,但现在,是时候考虑如何处置这根刺了。
是继续监视?是尝试接触?还是……趁其尚未造成实质危害,先下手为强?
帐外,秋风掠过营旗,发出猎猎的声响。战后短暂的平静之下,新的暗涌已在滋生。南明朝廷的态度,清军的报复,内部的平衡,神秘的郭六斤……如同一张逐渐收紧的网,考验着这位刚刚凭借一场血战站稳脚跟的年轻总兵的智慧与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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