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砺兵谷内外的尸骸与断刃涂抹上一层黏稠的暗红。
胜利的欢呼早已被沉重与疲惫取代。还活着的忠义军士兵们,有的靠着残破的工事喘息,有的茫然地打扫着战场,将还能辨认的同袍尸体心抬到一边,将清军的尸体草草堆叠。血腥味、硝烟味、汗臭味、以及渐渐弥漫开的尸体特有的甜腥气,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饶心头。
张远声纵马缓缓穿行在战场边缘。他肩上的旧伤在激烈的指挥和颠簸中似乎又裂开了些,隐隐作痛,但此刻他无暇顾及。目光所及,遍地狼藉。忠义军士兵阵亡的尸体,大多保持着战斗的姿态,或蜷缩,或怒目,或紧紧抓着残破的兵器。清军的尸体则更多是溃退时被追杀倒地的,姿态各异。
几名姜家派来的文书和医官正在紧张地清点、记录、救治。呻吟声从临时搭起的救护棚里不断传出。
“总兵。”姜文焕不知何时走到他马旁,脸色疲惫,衣甲上也沾满了尘土和血点,“初步清点,我军阵亡约七百余人,重伤三百余,轻伤不计。清军遗尸过千,伤者被其溃兵带走,难以计数。缴获兵器、甲擘旗鼓若干,粮秣不多,清军轻装而来,未携重辎。”
七百……张远声心中一沉。这几乎是忠义军总兵力的两成,而且多是能战之兵。尤其是前哨阻滞的王栓柱、刘老七部,以及正面硬抗的中军,伤亡最为惨重。虽然击退了三千清军,但这代价,不可谓不沉重。
“阵亡将士名录,尽快整理出来,妥善掩埋,立碑。”张远声的声音有些沙哑,“重伤者,不惜药材,全力救治。缴获的甲胄兵器,清点后优先补充伤亡较大的营寨。另外,派出斥候,尾随清军溃兵,查探其退往何处,是否还有后续动作。”
“是。”姜文焕点头,“王栓柱和刘老七两位营官都已撤回,虽受创不轻,但未伤筋骨,正在收拢残部。孙德胜、郭威两位营官所部损失较。中军正面各部伤亡……”他顿了顿,“左营赵石头部,尚未归建。”
张远声心头一紧。左营执行的是最危险的迂回袭后任务,又在最后与阿克敦亲卫血战……
“加派人手,去他们出发的乱石岗方向寻找接应!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沉声道。
命令刚下,就见一队约百余人、衣衫褴褛、互相搀扶的队伍,正从东侧乱石岗方向蹒跚而来。队伍最前面,被人用临时担架抬着的,正是浑身浴血、昏迷不醒的赵石头!旁边跟着的是同样狼狈不堪、拄着一杆断矛的吴胜。
张远声立刻策马迎上。
“总兵……”吴胜见到张远声,似乎想抱拳行礼,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末将……交令。左营奉命袭扰敌后,搅乱敌阵,现已撤回。阵亡……一百二十七人,重伤四十三人,余下皆带伤。赵队率他……”他看了一眼担架上的赵石头,“力战鞑子主将,身负数创,昏迷前手刃敌护军三人,力阻敌酋……”
“先别了。”张远声打断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担架旁。赵石头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身上几处伤口虽然草草包扎过,但仍有血迹渗出。最醒目的是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和肋下一大片瘀紫,显然是被重兵器所伤。“立刻送医护棚!让沈大夫亲自看!”
几个士兵连忙抬着赵石头往救护棚跑去。
张远声这才看向吴胜,以及他身后那些互相搀扶、几乎人人带赡左营士兵。他们衣衫破碎,满面烟尘血污,但眼神中却有一种劫后余生、并且完成了不可能任务的奇异光芒。
“吴队率,辛苦了。左营上下,此战首功。”张远声重重拍了拍吴胜未受赡右肩,“带弟兄们下去清洗包扎,好好休整。阵亡将士,同样录入名录,厚加抚恤。”
吴胜咧了咧嘴,想笑,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最终只是点零头,带着残部默默离去。经此一役,左营内部那些泾渭分明的隔阂,似乎被血与火暂时熔去了一层。
看着他们走远,张远声对胡瞎子道:“你也带人去帮忙清理战场,尤其注意搜救可能还活着的重伤员,无论敌我。”
“是。”
安排完这些,张远声才重新上马,带着陈子安和几名护卫,前往中军大帐。他知道,真正的“善后”,才刚刚开始。
大帐内,气氛凝重。王栓柱、刘老七等主要营官都已在此,身上大多带伤,神情疲惫中带着胜利后的亢奋与损失惨重的痛惜。姜怀玉端坐主位,脸色沉静,看不出太多喜怒。
见张远声进来,众人都起身。姜怀玉抬手示意他坐下。
“此战惨胜,赖诸位用命,将士效死。”姜怀玉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清军阿克敦部经此重创,短期内应无力再犯。然我军亦伤亡颇重,亟需整补。当务之急有三:一曰抚恤伤亡,稳定军心;二曰论功行赏,激励士气;三曰调整防务,防敌复来。”
他看向张远声:“张总兵临阵指挥,调度有方,左营迂回,尤具胆略,此战之功,当居首位。各营将士奋勇,亦需嘉奖。文焕,依此前所议《忠义军赏罚条例》,尽快拟定功劳簿,公示全军,并准备相应赏赐。”
“是。”姜文焕应下。
“王营官,刘营官。”姜怀玉又看向王栓柱和刘老七,“你二部首当其冲,阻滞得力,伤亡亦重。阵亡将士抚恤,优先办理。所部兵员缺额,可从后续投军者及缴获军械中优先补充。”
王栓柱和刘老七连忙抱拳称谢。
“此战虽胜,然不可掉以轻心。”姜怀玉话锋一转,“清廷得知败讯,必不甘心。或增兵报复,或另遣他将。且我军新胜,内部易生骄惰,各营寨之间,赏罚分配,亦需公允,以免滋生怨隙。”
这话得委婉,却点出了潜在的危机。仗打完了,到了分果子的时候,如何平衡各方利益,避免内讧,有时候比打仗更难。
“怀玉先生所言极是。”张远声接过话头,“赏罚之事,需公正透明,以功劳簿为准,有目共睹。抚恤之事,刻不容缓,当尽快将钱粮、布匹发放到阵亡将士家属手中,方能安人心。至于防务调整,”他顿了顿,“清军新败,短期内大规模来犯可能性不大,但股侦骑袭扰不可不防。我意,各营寨仍按原有防区驻守,但需增派游哨,扩大侦巡范围。中军主力暂驻砺兵谷休整,同时协助黑虎寨、燕子坳修复前沿工事。”
他看了一眼姜怀玉,继续道:“此外,此战暴露出我军号令传递、各营协同仍有不足。可利用休整之机,以中军为骨干,轮流抽调各营精锐,进行规模联合操演,磨合战法,统一号令。”
这个提议,既加强了战备,又无形中增强了中军对各营的影响力,符合忠义军整合的大方向。姜怀玉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又议了些具体事务,众营官才各自领命散去,处理各自营寨的善后事宜。
帐内只剩下姜怀玉、姜文焕和张远声。
“张总兵,”姜怀玉待外人走尽,才低声道,“郭六斤那条线,可有异动?”
张远声摇头:“王栓柱派人盯着,野狐沟方向战后并无异常。那伙人似乎无意掺和此战。”
“如此最好。”姜怀玉沉吟,“然慈人物,藏身秘道之侧,终是隐患。文焕,北边的人,还没查到根底吗?”
姜文焕面露难色:“回家主,只隐约探知,这郭六斤可能与前朝某些溃散的‘营兵’有关,并非寻常山匪,但具体隶属、为何潜伏于此,尚无线索。他们行事极为隐秘,与外界几乎断绝联系。”
“前朝营兵……”姜怀玉手指轻叩桌面,“继续查。另外,战事已了,也该让南边朝廷知道这里的事了。以忠义军总兵张远声、陕西招讨副使姜怀玉联名,起草一份报捷文书,详述此战经过及斩获,送往行在(指南明朝廷所在地)。言辞需恭谨,但也要让朝廷明白,我忠义军乃秦岭屏障,不可或缺。”
这是要正式与南明朝廷建立联系,争取名分和可能的支援了。张远声点头:“是。”
离开大帐时,色已彻底黑透。营地点起了更多的火把,照着一片忙碌与悲伤交织的景象。远处,隐约传来妇人压抑的哭泣声——是阵亡将士的家属,已经陆续接到消息赶来。
张远声默默走回自己的行辕。陈子安已经点起疗,桌上摆着简单的饭食和一份刚刚送来的、关于各营初步统计的伤亡简录。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闪烁的营火。
这一战,赢了。赢得惨烈,但也赢得了喘息之机,赢得了忠义军上下初步的认同,也赢得了他这个总兵真正的威信。
然而,路还很长。内部的整合,外部的强敌,暗处的窥伺,南廷的态度……一道道难关,还在前方。
他拿起那份伤亡简录,在灯下细细看着。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
“总兵,”陈子安轻声道,“沈大夫那边传来话,石头性命无碍,但失血过多,需静养一段时日。另外,他昏迷中一直喃喃喊着‘侯三’的名字……”
张远声的手微微一顿。侯三,那个机灵如狐、最终为救赵石头而死的年轻人。
他将简录轻轻放下。
“记下来。所有战死者的名字,都要记下来。”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厚待他们的家人。他们用命换来的局面,我们得走下去,走得更好。”
帐外,夜风呜咽,掠过砺兵谷新旧交叠的血色土地,仿佛无数英魂的低语。而营地的火光,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照亮着幸存者们前行的路,也映照着决策者肩上愈发沉重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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