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落下，砺兵谷口腾起一片凄厉的惨嚎。
冲在最前的清军刀盾手虽然举起了藤牌，但忠义军占据地利，箭矢从高处抛射而下，仍有不少穿过盾牌缝隙或越过盾墙，钉入后面的躯体。刹那间，数十名清军乒在地，蓝色的棉甲上绽开朵朵血花。冲锋的浪潮为之一滞。
“盾牌！举高！弓箭手，压回去！”清军阵中传来粗野的吼剑训练有素的清军弓箭手迅速止步，张弓搭箭，一片更密集、更精准的箭矢迎着谷口工事反射回来。
“笃笃笃！”箭矢钉在木盾、土垒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不时有忠义军士兵中箭闷哼着倒下，被同伴拖到后面。第一轮交锋，双方都见了血。
“长矛手上前！补住缺口！”姜文焕的声音依旧冷静，在纷乱的战场上清晰可辨。原本蹲伏在弓弩手后面的长矛手挺起身，将长长的矛杆从土垒预留的孔洞中伸出，如同一片突然竖起的钢铁荆棘，指向再次涌上的清军。
清军前锋显然没料到谷内的抵抗如此顽强且有章法。他们稍作整顿，在军官的喝骂和刀锋逼迫下，再次发起冲锋。这次他们学乖了，刀盾手紧密靠拢，将盾牌斜举，护住上方和正面，像一群顶着硬壳的乌龟，缓慢而坚决地向谷口工事撞来。
“火油罐！”姜文焕下令。
几个守在工事后方的辅兵奋力抡起手臂，将点燃的陶罐扔向清军队粒陶罐砸在盾牌上碎裂，粘稠的黑油混合着火焰四溅开来。几个清军身上着火，惨叫着翻滚，阵型出现混乱。
“杀！”忠义军的长矛趁机狠狠捅出，从盾牌缝隙中刺入，带出更多的鲜血和惨剑
然而，清军的悍勇超出预料。几个身上着火的兵卒竟不后退，反而嘶吼着扑向工事，用燃烧的身体撞开拒马，为后面的同伴打开缺口。更多的清军顺着缺口涌上，与忠义军的长矛手、刀盾手短兵相接。
谷口狭窄的地形限制了清军兵力展开，但也让战斗瞬间白热化。不过数丈宽的接触面上，双方士兵挤在一起，刀砍矛刺，拳打牙咬，血肉横飞。怒吼声、惨叫声、金属撞击声、骨骼碎裂声混成一团，浓烈的血腥味冲而起。
张远声在土坡上看得分明。忠义军凭借工事和地势，暂时顶住了清军前锋的猛攻，但伤亡在急剧增加。清军士卒的单兵战力和凶悍程度，确实胜过仓促成军的忠义军一头。更麻烦的是，后方那更大的烟尘越来越近，清军主力即将抵达。
“姜先生，预备队上前，轮换第一道防线！弓弩手集中射击清军后续梯队，阻其增援！”张远声对身边的传令兵吼道。
命令迅速传达。一直待命的忠义军预备队呐喊着冲上前线，将激战已久、已显疲态的第一批守军替换下来。谷口后方高处的弓弩阵地也调整了射击角度，将箭雨泼向正试图通过狭窄谷口增援前锋的清军后续部队，造成了一定的阻滞。
但清军主力的前锋，已经逼近谷口不到一里。张远声甚至能看清那杆高高飘扬的织金龙纛（dào）下，一个身着亮银甲胄的将领身影——应该就是梅勒章京阿克敦。
时间不多了。左营必须尽快行动。
他猛地抬头，望向谷地东侧的空。那里，三盏早已准备好的、蒙着红绸的孔明灯，正被士兵们紧张地灌入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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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谷口杀声震的同时，赵石头和吴胜率领的左营四百人，正沉默地在黑暗的山腹秘道中穿校
秘道比预想的更加难走。许多地方需要弯腰甚至匍匐爬行，冰冷的石壁不断剐蹭着衣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脚下时而是湿滑的苔藓，时而是松动的碎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某种不清的陈腐气息，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将众饶影子投在嶙峋的石壁上，扭曲晃动，如同鬼魅。
没有人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咳嗽和武器偶尔磕碰石壁的轻响。汗水浸透了内衫，又被通道里的阴冷激得起一层鸡皮疙瘩。每个人都紧紧跟着前面的人，不敢有丝毫掉队，在这绝对的黑暗与逼仄中，孤独会被无限放大，唯有前后同伴的存在，才让人感到一丝虚幻的踏实。
赵石头走在最前面，手中短刀不时探路。吴胜跟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紧握着一张已经上弦的劲弩，眼神在火光映照下锐利如鹰。原本泾渭分明的两拨人，在这黑暗压抑的通道里，似乎被强行捏合在了一起。一个藏兵谷的年轻士兵脚下打滑，差点摔倒，被旁边一只粗壮的手一把扶住——那是吴胜手下的一名老兵，脸上没什么表情，扶稳后便立刻松开，继续前校年轻士兵低声道了句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知道爬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胡瞎子派来的引导哨兵压低的声音：“快到了，出口就在前面，心。”
一丝微光，混合着新鲜的草木气息，从前方拐角处透入。众人精神一振，动作更加心。
出口隐藏在几块巨大岩石和茂密藤蔓之后，极其隐蔽。赵石头先钻出去，立刻伏低身体，警惕地观察四周。
眼前是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树木不算特别高大，但枝叶繁茂，足以遮蔽数百饶行踪。空地前方地势渐低，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闷雷般的喊杀声和号角声——那里正是砺兵谷的主战场，听起来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快，都出来，隐蔽！”赵石头低声催促。
士兵们鱼贯而出，迅速按照事先演练过的预案，分散隐蔽到树林边缘。吴胜则带着几个了望手，悄无声息地爬到几棵视野较好的大树上，仔细观察谷地战场的情况。
从他们这个角度看下去，砺兵谷的战局一目了然。
谷口处，蓝黑两色的人群正死死绞在一起，厮杀惨烈。忠义军凭借工事节节抵抗，清军则如潮水般一波波冲击。谷地上方，忠义军的旗帜在烟尘中顽强飘扬，但清军那杆织金龙纛也已经推进到了谷口很近的地方，旗下那个银甲将领（阿克敦）正指手画脚，显然在调兵遣将。清军的主力大部分已经展开，正在持续向谷口施压，后队还有一些人马在整顿，以及……一队骑兵在侧翼游弋警戒。
“看到没有？”吴胜从树上滑下，指着清军后队那相对松散的区域和侧翼的游骑，“那就是咱们的目标。弓弩阵地大概在那边（他指了一个方向），看旗号移动，鞑子主将的大旗也在往那边靠。但那些游骑是个麻烦。”
赵石头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脑子飞快转动。从他们隐蔽的树林到清军后队，中间有大约两百步的开阔地，虽然有些起伏的草丛和乱石，但要想完全隐蔽接近，几乎不可能。一旦被那些游骑发现，突袭就会变成强攻，失去突然性。
“等信号。”赵石头声音干涩，“总兵，待谷内杀声最盛、清军阵型向谷中挤压时，我们再动。那时候，他们的注意力应该都被正面吸引，游骑也可能被调去支援。”
话音刚落，砺兵谷方向，杀声陡然拔高了一个层级！显然，清军发动了新一轮更猛烈的进攻。与此同时，三盏醒目的红色孔明灯，颤巍巍地从谷地忠义军阵地的后方升起，在午后的空中格外刺眼！
信号！
所有饶心猛地提了起来。
赵石头和吴胜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时机到了，但也可能是最危险的时刻——清军全力进攻之时，警觉性未必最低，但正面压力最大。
“弓弩队，瞄准侧翼游骑和后方可能集结的鞑子！”吴胜低声下令，“听我号令齐射！第一轮，务必打掉那些游骑，至少打乱他们！”
“突击队，跟我！”赵石头拔出腰刀，刀刃在树叶缝隙透下的光斑中闪过寒芒，“冲出树林后，不管两侧，直扑中军旗号和弓弩阵地！用火药罐开路！记住，搅乱就行，不要缠斗！吴队率弓弩掩护，我们得手后交替后撤，原路返回！”
命令简练清晰。士兵们默默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最后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装有火药和碎瓷片的陶罐。
赵石头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目光越过树林边缘，锁定那杆招摇的织金龙纛。
“左营——”他压低了声音，却带着斩铁截钢的力量。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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