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压抑的“杀”字出口，左营四百人如同蛰伏已久的猛兽，骤然从林间暴起！
没有震的呐喊，只有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甲叶摩擦声和粗重的喘息，汇成一股沉默却致命的洪流，向着两百步外的清军后队席卷而去。冲在最前的，是赵石头亲自带领的百人突击队，他们手持刀盾，腰间挂着点燃火绳的火药罐，眼睛死死盯着那杆越来越近的织金龙纛。
几乎在他们冲出树林的瞬间，清军侧翼游弋的七八个骑兵便发现了异常。带队的什长惊愕地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股衣甲杂乱、却势头凶悍的兵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敌袭——！”凄厉的警报才刚刚出口，一片乌云般的箭矢已经从突击队侧后方的林缘腾空而起！那是吴胜指挥的弓弩队，蓄势已久的第一轮齐射！
箭矢并非漫无目的，而是集中射向了那队游骑和更后方几个看似军官的身影。距离太近，箭矢几乎是平射而出，力道十足！两名骑兵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惨嘶着栽倒。另外几名骑兵也或多或少中箭，惊惶地勒马试图转向。后方一名挥舞令旗的清军军官更是被数箭穿胸，当场毙命！
这精准而凶狠的一击，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了清军后队的脑门上。短暂的死寂后，混乱如瘟疫般蔓延开来。后队的清军大多是弓箭手、辅兵以及正在轮替休息的步卒，骤然遇袭，一时反应不及。
“扔！”赵石头嘶吼。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突击队员，奋力抡臂，将点燃的火药罐掷向清军后队人群最密集处，尤其是那杆龙纛附近！
“轰！轰轰！”
一连串并不剧烈但足够骇饶爆炸在清军后队中响起！火光迸射，破片横飞，浓烟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弥漫。虽然实际杀伤有限，但造成的心理冲击是巨大的。从未经历过这种“雷”般攻击的清军后队顿时大乱，不少人惊恐地抱头鼠窜，建制瞬间被打乱。那杆织金龙纛也被爆炸的气浪和浓烟淹没，周围的护卫一阵骚动。
“凿穿他们！”赵石头身先士卒，一刀劈翻一个仓皇迎上来的清军刀盾手，带领突击队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清军后队混乱的阵型之郑紧随其后的左营其他士兵也呐喊着冲入，刀砍枪刺，见人就杀，专门朝着旗帜、号鼓、军官所在之处猛冲猛打。
清军后队的混乱，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迅速向整个战场扩散。
砺兵谷正面，正指挥大军猛攻谷口工事的阿克敦，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后方的骚乱和爆炸声。他猛地回头，只见后队烟尘滚滚，喊杀声不同于前方，那杆代表自己权威的龙纛在烟尘中摇晃，似乎有倒下的危险！
“哪里来的敌人？！”阿克敦又惊又怒。他自诩用兵谨慎，战前派出了大量斥候清扫战场侧翼，确认没有伏兵，才将主力投入正面强攻。这股突然从背后杀出的兵马，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章京大人！后队遇袭！人数不明，但异常凶猛，已搅乱阵脚！”一名满脸烟尘的戈什哈飞马来报。
阿克敦脸色铁青。正面攻势正到关键处，谷口守军虽然顽强，但已显疲态，他相信再加一把力就能突破。可后方不稳，万一被敌军截断退路，或者前后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砺兵谷内，一直密切观察战场态势的张远声，敏锐地捕捉到了清军攻势那一瞬间的凝滞和后方升起的异常烟尘。
左营得手了！
“传令！中军所有预备队，全线反攻！目标——清军中军大纛！”张远声拔出腰刀，跃上战马，声音如同裂石，“告诉所有弟兄，援军已到！鞑子后路已乱！杀贼立功，就在今日！”
“总兵有令！全线反攻——！”
“援军到了！杀鞑子——！”
激昂的号角和呐喊声响彻砺兵谷。一直苦苦支撑的忠义军将士，闻听此讯，又见正面清军攻势果然显出慌乱，士气顿时大振！
“跟鞑子拼了！”
“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怒吼声中，原本据守工事的忠义军士兵，在姜文焕和各级军官的率领下，竟主动跃出壕沟土垒，向阵脚已乱的清军发起了反冲锋！憋屈已久的血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刀光如雪，矛影如林，喊杀声震动地！
正面骤遇强有力反扑，后方又传来遇袭的噩耗，清军这支本为骄兵的前锋加主力混合部队，终于出现了动摇。许多士卒惊慌地回头张望，不知后方来了多少敌人，进攻的节奏彻底被打乱。
阿克敦到底是宿将，心知此刻绝不能慌。他强压怒火，厉声喝道：“吹号！稳住阵型！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中军向我靠拢！先击退背后之敌！”
然而，命令的传达和执行在混乱中大打折扣。一部分清军开始试图转向应对背后的袭击，另一部分却被正面忠义军的反冲锋死死缠住，还有一部分则在原地茫然无措。整个清军阵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左营这边，赵石头已经杀红了眼。他带领的突击队像一把锥子，在混乱的清军后队中左冲右突，专挑人多旗密的地方冲。吴胜则指挥弓弩队占据了几个土包，不断射杀试图组织抵抗的清军军官和聚拢的士卒。
“石头！看那边！”混战中，侯三突然指着左前方喊道。
赵石头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约百步外，一队衣甲鲜明的清军正簇拥着一个银甲将领（正是阿克敦），试图向后撤退，同时收拢溃兵。那杆摇晃的织金龙纛，也正随着那队人马移动。
“是鞑子主将！”赵石头眼睛赤红，“擒贼先擒王！弟兄们，跟我冲过去！”
“太远了！中间还有不少鞑子！”刘金锁急道。
“冲不过去就搅得更乱！不能让他稳住阵脚！”赵石头吼道，“吴队率！弓弩掩护！朝那个银甲鞑子射！”
吴胜也看到了目标，立刻调整弓弩队的射击方向。“所有弩手，瞄准那簇人，齐射——！”
又是一轮劲矢呼啸而去，虽然距离稍远，准头下降，但仍有两三名护卫中箭倒地，引得那簇人马一阵慌乱，速度更慢。
赵石头趁机带着数十名最悍勇的突击队员，不顾两侧清军的纠缠，直插过去。他们如同疯虎，用刀劈，用盾撞，用身体冲开一条血路，距离那杆龙纛越来越近！
阿克敦也注意到了这支不要命般直冲自己而来的股敌军，眼中杀机毕露。“区区蝼蚁，也敢撼树！亲兵队，随我迎上去，斩了那为首贼子！”
他自恃勇力，竟不顾部将劝阻，亲率最精锐的数十名白甲巴牙喇（护军），调转马头，反迎着赵石头冲杀过来！他要亲手斩杀这个胆大包的敌将，挽回颓势！
一方是徒步血战、杀气盈的义军精锐，一方是骑乘骏马、甲胄精良的清军悍将，双方如同两股对撞的激流，眼看就要在乱军之中轰然相碰！
而此刻，砺兵谷正面的反冲锋也达到了高潮。忠义军将士在“援军已到”的鼓舞下，爆发出惊饶战斗力，竟将混乱的清军前锋杀得节节后退，一度将战线反推回了谷口外！
整个战场，陷入了最残酷、也最关键的混战绞杀。胜负的平，在血火与勇气中，剧烈地摇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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