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兵谷的清晨，是在急促的马蹄声中到来的。
斥候满身尘土，脸上带着被荆棘划破的血痕，冲进临时搭建的中军指挥棚时，几乎从马背上跌下来。“报——！清军前锋已突破黑虎寨第一道阻滞线，王营官部正按计划向第二道防线后撤，但伤亡……不！”
棚内，张远声、姜文焕以及几位负责正面防御的营官皆已披甲在身。空气凝重，只有棚外传来的、加紧布置最后一批工事的嘈杂声响。
“详细情况。”张远声的声音沉稳，仿佛能压住棚内所有的不安。
斥候喘着粗气：“鞑子兵来得太快，刚蒙蒙亮就摸上来了。王营官设的陷坑、绊索起了作用，一开始放倒了他们几十个，拖延了半个时辰。但……带队的鞑子将领凶悍，驱赶着披甲的死兵硬冲，弓箭压不住。王营官带着弟兄们用长矛、滚石顶了一阵，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下令后撤。撤的时候被鞑子马队咬了一口，折了二三十个弟兄……刘营官那边暂时还没消息，应该也接上火了。”
“清军前锋兵力多少？装备如何？”姜文焕追问。
“看旗号，约莫五百，都是步卒，有少量马队游弋。披甲的多，刀盾齐全，弓箭手也不少，没见着炮。”斥候答道，“但后面烟尘很大，主力应该不远了。”
五百前锋，装备精良，攻势凶猛。这符合阿克敦急于求战、以精锐开路的风格。王栓柱能在阻滞一个多时辰后相对有序地撤下来，已属不易。
“传令王营官，”张远声快速决断，“按原计划，退至第二道预设防线后，不必再死守，稍作抵抗，即向砺兵谷方向靠拢，沿途多布疑兵，丢弃部分破损旌旗、杂物，佯装溃败。务必将清军前锋继续向谷口方向引诱。”
“是！”传令兵飞奔而去。
“孙营官，郭营官。”张远声看向负责二线支撑的孙德胜和郭威，“你二人立刻率本部前往谷口外五里处的鹰嘴岩设伏。待王营官部退过，清军前锋追至岩下狭窄处时，以滚木擂石击之，不必恋战，一击即走，退入谷内预设阵地。”
“得令！”两人领命而去。
“中军正面，进入壕沟、土垒后的预设阵地，弓弩上弦，刀出鞘，没有号令，不许妄动。”张远声最后看向姜文焕，“姜先生，砺兵谷就交给你了。我去左营，看看他们准备得如何。”
姜文焕肃然点头：“总兵放心。此谷便是我忠义军葬敌之地。”
张远声拍了拍他的手臂，没再多言，转身出了指挥棚，带着胡瞎子和几名护卫，骑马赶往左营集结地——砺兵谷东侧那片乱石岗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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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石岗名副其实，怪石嶙峋，灌木丛生，一条被临时清理出来的、仅容一人牵马通行的隐秘径蜿蜒向上，消失在石林深处。左营四百人已在此集结完毕，正进行最后的装备检查。气氛比大营那边更加沉默，只有金属摩擦和粗重呼吸的声音。
赵石头和吴胜站在队伍最前，看到张远声到来，快步迎上。
“总兵。”
“都准备好了？”张远声下马，目光扫过这些即将执行最危险迂回任务的士兵。许多人脸上涂了防止反光的泥灰，眼神在紧张中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准备好了。”赵石头点头，“干粮、水囊、火药罐（简易火攻用具）、钩索，都已分发。按您的吩咐，每人只带三日口粮，轻装。”
吴胜补充道：“弓弩队额外带了备用弓弦和箭矢，已用油布包裹。突击队换上了最利索的短兵和盾牌。”
“通道情况？”
“胡大哥带着人又走了一遍，确认畅通。出口外的树林可以藏下我们所有人。”赵石头道，“只是……刚才有从黑虎寨方向退下来的伤兵，鞑子前锋攻势很猛，王营官他们兔有些吃力。我们担心，清军主力会比预想的更快压到谷口。”
张远声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左营迂回袭后的时机至关重要。去早了，可能被清军后卫或游骑发现；去晚了，正面战场可能已经崩溃。
“等我的信号。”张远声沉声道，“谷口正面战起，清军主力注意力被吸引，中军会升起三盏红色孔明灯。届时，你们即刻出发，穿过秘道，抵达预定位置后隐蔽待机。待谷内杀声最盛、清军阵型向谷中挤压时，你们再从侧后杀出，直扑其弓弩阵地和指挥所在。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搅乱其后方，制造混乱，配合正面反击，不是硬拼。一击得手，无论战果如何，立刻向预定撤退路线转移，不可恋战！”
他看向赵石头和吴胜：“此去凶险，你二人需同心同德。赵石头负责突击破阵，吴胜指挥弓弩压制和断后。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尽可能多地把人带回来。”
赵石头和吴胜对视一眼，同时抱拳：“遵命！”
就在这时，砺兵谷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沉闷的号角声，随即是更大的喧嚣和喊杀声隐约传来，其间夹杂着兵刃碰撞的锐响。
谷口接战了！
张远声神色一凛，翻身上马：“按计划行事！胡瞎子，你带两个人留在簇，负责信号传递和接应！”罢，一夹马腹，带着其余护卫，向谷口指挥位置疾驰而去。
赵石头和吴胜不再犹豫，转身面对集结的队伍。吴胜扯开嗓子，用他那沙哑的关中口音吼道：“弟兄们！鞑子到门口了！咱们左营是干什么的？”
“尖刀！”队伍里爆发出参差不齐却带着狠劲的回应。
“对！尖刀！插鞑子后腰的尖刀！”吴胜挥着拳头，“都他妈给老子打起精神！待会儿钻山沟，别掉队！见了鞑子，别怂！跟着赵队率，往死里干！弓弩队的，看老子旗号！别他妈射着自己人！”
粗野的吼叫，反而让紧张的气氛稍微活络了一些。赵石头没多话，只是举起手中刀，重重顿在地上。
“左营——出发！”
四百人像一股无声的溪流，迅速涌入那条狭窄的隐秘径，消失在乱石岗的阴影之郑他们将穿越山腹，绕到即将爆发的血腥战场的侧后方，去执行那决定胜负的致命一击。
而此刻的砺兵谷口，战云已彻底压城。
张远声策马冲上一处稍高的土坡，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
谷口外原本的空地上，烟尘滚滚。王栓柱率领的黑虎寨残兵正狼狈地向谷内溃退，丢盔弃甲，旗帜歪斜，看起来确实像是被打垮了。而在他们身后约两百步，一片蓝色的浪潮正汹涌追来！那是清军前锋，队形严整，刀盾在前，弓箭押后，虽然经过王栓柱的阻滞和孙德胜、郭威在鹰嘴岩的伏击，人数似乎略有减少，但气势依旧骇人，尤其是那股一往无前的冲锋势头，带着边军精锐特有的狠戾。
更远处，烟尘更大，隐约可见更多的旗帜和兵刃反光——清军主力，正在快速逼近！
“弓弩手——准备！”姜文焕冷静的声音通过号令兵传遍谷口第一道防线。
蹲伏在壕沟后、土垒后的忠义军弓弩手们，纷纷搭箭上弦，冰冷的箭簇指向越来越近的蓝色浪潮。许多人是第一次面对如此规模的敌军冲锋，握着弓臂或弩机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稳住……稳住……”基层军官们压低声音呵斥着，自己却也忍不住吞咽口水。
王栓柱的残兵终于连滚爬爬地冲过了最后一道拒马，扑进谷口工事后的安全区域，不少人直接瘫倒在地，大口喘气，身上带着血污和尘土。
而清军前锋，已然追至谷口百步之内！甚至能看清最前面那些披甲兵狰狞的面孔和雪亮的刀锋！
“放箭！”
姜文焕的命令如同霹雳炸响。
霎时间，砺兵谷口上空为之一暗！无数箭矢腾空而起，带着尖锐的呼啸，汇成一片死亡的乌云，向着汹涌而来的蓝色浪潮当头罩下！
忠义军与清军的第一次正面碰撞，就在这秋日肃杀的砺兵谷口，轰然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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