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如火,忠义军大营在短短半日内完全变了模样。
喧嚣的操练声被急促的号角、传令兵的呼喝、兵甲碰撞的铿锵以及民夫搬运木石的号子取代。各色旗帜不再杂乱飘扬,而是随着一队队人马迅速移向指定区域。营寨边缘的栅栏被加固,拒马被搬出,壕沟在加深。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一种压抑的兴奋。
张远声的马蹄踏过忙碌的营地,直奔中军左营驻地。远远便看到赵石头和吴胜已将混合编组的四个百人队集结完毕,正在进行最后的战前检查和动员。士兵们沉默地检查着弓弦、刀锋、背囊里的干粮和盐块,脸上已看不到连日合练的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以及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紧张。
“总兵!”赵石头和吴胜迎上前。
张远声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队粒装备依旧简陋参差,但精神面貌已与数日前截然不同。“任务都清楚了?”
“清楚了!”赵石头声音有些干涩,“左营作为全军尖刀,待清军主力被诱入预设战场后,从侧翼乱石岗秘密通道迂回,袭击其侧后,配合正面主力,形成夹击。”
“秘密通道探明了?”张远声看向胡瞎子。这条通道是昨日才由熟悉地形的老猎户指出,位于预设战场东侧,极为隐蔽,但狭窄难校
“探明了。”胡瞎子点头,“最窄处需匍匐通过,且出口外有片树林可作隐蔽。已派得力人手清除沿途明显障碍,并做了伪装。”
“好。”张远声转向吴胜,“吴队率,左营弓弩队此次需在狭窄地形中快速展开压制,责任重大。你部老兵经验丰富,此战能否打开缺口,首看弓弩。”
吴胜抱拳,脸上难得没了平日的倨傲,只有凝重:“末将明白。已挑选最善山林射击的二十人,备足箭矢。”
张远声点点头,走到队列前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战,是忠义军立旗第一战。胜,则秦岭皆知我‘不剃发’之志可恃,诸寨父老可安;败,则万事皆休,清军铁蹄之下,再无净土。”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我知道你们中,有人来自藏兵谷,有人来自潼关,有人是黑虎寨、燕子坳的子弟,此前或许彼此不服,互有芥蒂。但今日,你们只有一个名字——忠义军左营!你们的刀锋所向,不是为某一人,某一寨,是为你们身后那些还没剃发的脑袋,是为这秦岭里最后一点站着喘气的指望!”
队列中,呼吸声似乎粗重了些。来自不同背景的士兵们,眼神有了些微变化。
“迂回敌后,险恶异常。需胆大,更需心细;需勇猛,更需协同。记住,”张远声的声音陡然加重,“你们是彼茨后背!赵石头!”
“在!”
“吴胜!”
“末将在!”
“此战,左营交由你二人统领。我不要听谁主谁次,我要看到你们把所有人都活着带回来,把该砍的鞑子脑袋砍下来!”
赵石头和吴胜对视一眼,同时抱拳,重重应道:“遵令!”
离开左营,张远声又马不停蹄地赶往预设战场区域——老君山与黑虎寨之间的那片谷地,现在被忠义军内部称为“砺兵谷”。
这里已是热火朝。数千民夫和辅兵在军官的指挥下,挥舞着铁锹、镐头,沿着谷地入口和两侧山坡挖掘壕沟,搬运石块垒砌矮墙,砍伐树木制作鹿砦拒马。尘土飞扬,号子震。姜文焕亲自在此督工,脸色严肃地核对着工事进度。
“张总兵。”姜文焕迎上来,指着谷口正在加深的一道弧形壕沟,“按您的吩咐,正面壕沟需深一丈,宽两丈,内侧设土垒,可藏兵。两侧山坡的拦马桩和滚木擂石,最迟明早可布置完毕。只是……”他皱了皱眉,“时间太紧,工事只能做到这个程度。若清军携火炮而来,恐难久守。”
“清军轻装疾进,未必携带重炮。”张远声道,“即便有,数量也不会多。我们工事不求坚不可摧,但求能阻滞其冲锋,消耗其锐气,为侧翼迂回和正面反击创造时机。”他望向谷地两侧陡峭的山坡,“王栓柱和刘老七那边有消息吗?”
“刚刚接到快马传信。”姜文焕道,“王营官已按计划,在黑虎寨以北十里处布置邻一道阻滞防线,多设陷坑、绊索,并准备了火油。刘营官也在燕子坳外围要道布防,他们两部约定,接敌后抵抗一个时辰,即交替后撤,沿途袭扰。预计最快明日午后,清军前锋将抵达砺兵谷外二十里处。”
一个时辰……张远声心中计算着时间。前哨的抵抗强度和后撤节奏至关重要,既不能让清军轻易突破起疑,也不能被咬住损失过大。这需要王栓柱和刘老七有极高的战场掌控力。
“姜先生,粮草、箭矢、伤药等物资,必须在黑前全部灾砺兵谷后方隐蔽处,并派重兵看守。”张远声叮嘱,“另外,多备旗帜、锣鼓,分散布置于两侧山岭。战时虚张声势,可惑敌军。”
“已安排妥当。”
巡视完砺兵谷,张远声又去查看了中军主力及右营的集结情况,最后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大营行辕。陈子安已备好简单的饭食和一份最新的各方情报汇总。
“总兵,王栓柱派人密报,黑虎寨后山暗哨发现,野狐沟方向昨日夜间又有微弱火光闪动,但今日白未见异常。他担心郭六斤那伙人会在战时有所动作。”陈子安低声道。
张远声放下筷子,眉头紧锁。这确实是个变数。郭六斤身份不明,态度暧昧,其盘踞的秘道又靠近黑虎寨侧后。若他们在忠义军与清军激战正酣时突然发难,无论是袭击黑虎寨还是通过秘道直插砺兵谷后方,都将造成灾难性后果。
“给王栓柱回信:留一支可靠队,盯死野狐沟入口,若那伙人异动,不必请示,可断然处置,封锁通道。必要时,可纵火焚林,绝其后路。”张远声音色转冷,“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告诉他,黑虎寨的侧后安危,我交给他了。”
“是。”陈子安记录,又道,“还有一事。中军内部,尤其是一些原属姜家本部和其他寨的兵士中,有些流言,清军势大,此战凶多吉少,有人……似有怯战之意。”
动摇的军心,有时比敌人更可怕。张远声沉默片刻:“子安,你以书记官身份,明日去各营寨转一圈,不必教,只做两件事:一是记录各营有何实际困难,能解决的当场协调;二是听听基层士卒的想法,尤其是那些有家眷在附近寨子的。告诉他们,此战若败,清军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从逆’的寨子,他们的父母妻儿,将无险可守。”
陈子安凛然:“属下明白。”
夜深了,营地的喧嚣渐渐平息,但那种紧绷的气氛却愈发浓重。哨兵的身影在火把光下拉得很长,巡逻队的脚步声格外清晰。张远声站在行辕外,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明日此时,或许已是烽火连。
这一战,不仅仅是对外御敌,更是对内立威、整合的关键。胜了,忠义军才能真正站住脚,他这总兵才算名副其实。败了,一切休提,秦岭抗清的局面恐将崩坏。
他想起藏兵谷那满目焦土和幸存者期待的眼神,想起李忠拄着拐杖送他出谷时的嘱托,想起赵石头、吴胜那些混杂着紧张与决绝的面孔。
没有退路。
他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转身走进帐内。还有最后一些细节需要推敲,还有几道命令需要确认。
砺兵谷的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和山雨欲来的沉闷,呼啸着掠过连绵的营帐,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奏响苍凉的前奏。
喜欢晚明从关中田亩开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晚明从关中田亩开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