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军操演前两日,大营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各营寨派来的队伍陆续进入指定集结区域,旗帜杂色,服甲不一,操练的呼喝声、号令声、马蹄声、车轮声混成一片,喧嚣中透着一种临战前的亢奋与焦躁。营寨之间空地上临时划出的“敌我”分界线上,已经开始有负责布置场地、设置障碍的民夫和辅兵在忙碌。
中军左营的校场上,气氛更是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赵石头和吴胜两队人马被完全打散,混合编成了四个临时百人队。按照张远声亲自拟定的“奇袭”演练方案,他们需要在模拟战场侧翼的复杂地形(一片特意保留的灌木林和乱石坡)中快速隐蔽机动,绕过“当军前沿哨卡,突袭其后方的“粮草辎重”存放点。
这任务不仅考验单兵素质和组配合,更考验两个原本互有嫌隙的队伍能否在高压下真正融为一体。
“甲队,左翼散开,掩护弓手前出!”
“乙队,跟上!注意右侧石坡,可能有伏!”
赵石头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他亲自带领一个百人队作为前锋探路。吴胜则指挥另一个百人队负责侧翼警戒和弓弩压制。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脸颊流淌,混合着尘土,在紧绷的皮肤上冲出沟壑。连续三的高强度合练,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专注锐利。
“停!”临时担任演练裁判的胡瞎子挥动手中的红旗。
队伍迅速停止前进,收缩警戒。
“乙队三号位,暴露了!你当对面的哨兵是瞎子?”胡瞎子指着乱石坡上一个略微探出身形的弓手,毫不客气,“阵亡!退出演练!”
那弓手懊恼地捶了一下地面,垂头丧气地走下场。他是吴胜手下的一名老兵。
吴胜脸色一黑,却没什么,只狠狠瞪了那方向一眼。
“继续!”胡瞎子放下红旗。
队伍再次启动。这一次,明显更加心。赵石头派出了两个最机灵的斥候扮装的士卒,利用地形交替掩护,悄无声息地摸掉了胡瞎子预设的两个“暗哨”。吴胜指挥的弓弩队则精准地压制了前方一个模拟的了望木台,为突击队创造了机会。
两队人马在一次次失败、磨合、再尝试中,渐渐找到了某种节奏。争吵和抱怨虽然还有,但更多的时候,是简短的指令和迅速的回应。共同的、必须完成的任务,像一块粗糙的磨石,将彼此间的棱角慢慢磨去一些,至少是暂时按捺下去。
校场边,张远声和陈子安静静看着。陈子安在本子上记录着演练中出现的问题和值得注意的配合。
“比预想的要好。”陈子安低声道,“尤其是石头,沉得住气,调度也越来越有章法。吴胜那边,虽然依旧倨傲,但下达的弓弩指令确实精准老辣。”
“都是被逼出来的。”张远声目光没有离开校场上移动的队伍,“没有退路的时候,人总能挤出几分潜力。只是不知道,这份暂时的‘合力’,在演练之后,还能剩下多少。”
“总兵是担心……”
“演练终究是演练,死了还能爬起来。”张远声道,“真正的生死场上,信任的裂痕,才是致命的。”
正着,一名姜家的传令兵匆匆跑来,递上一份封着火漆的文书:“张总兵,家主急件。”
张远声接过,拆开一看,眉头立刻皱紧。
信是姜文焕亲笔,言简意赅:据可靠消息,西安府清军近日有异常调动迹象,约三千兵马离开大营,动向不明,似有向西进入山区的可能。目的尚不明确,但结合此前富绶兵败之事,不排除报复或试探的可能。着各营寨即刻进入戒备,全军操演或需提前或调整方案,以应不测。
清军异动!
张远声心中一凛。三千兵马,这可不是股袭扰。若真是冲忠义军而来,以目前尚在整合、装备不全的各路人马,正面硬抗绝非易事。
他立刻对陈子安道:“去请胡瞎子过来。演练暂停,让赵石头和吴胜整队待命。”
又对传令兵道:“回禀姜先生,我已悉知。请转告,我即刻前往中军大帐商议。”
很快,胡瞎子从校场中走出,得知消息后,脸色也变得凝重。“三千人……若是精锐,再配上火炮,够咱们喝一壶的。咱们这大营位置虽然险要,但尚未完全巩固,各寨人马也是初来乍到,协调防守是个大问题。”
“所以操演或许不是坏事。”张远声迅速理清思路,“正好借机检验各营应急反应和协同防守的能力。只是原定的‘奇袭’方案,恐怕要调整为‘固守待援’或‘节节阻击’了。”
中军大帐内,气氛比往日更加肃穆。除了姜怀玉、姜文焕,王栓柱、刘老七、孙德胜、郭威等几位主要营官也已接到紧急通知赶到,人人面色严峻。那两位新附的寨代表,更是显得有些惶惶不安。
舆图已经摊开在中央大桌上,西安府方向被标上了一个显眼的红色箭头。
“消息确凿。”姜文焕指向舆图,“三千清军,主将是新调来的梅勒章京赫舍里·阿克敦,以骁勇着称。他们昨日午时离营,轻装简从,携带五日干粮,没有明显的辎重车队。按行程估算,最迟后日午后,其前锋便可抵达我军最外围的燕子坳防区。”
“五日干粮……”刘老七吸了口凉气,“这是打着速战速决的主意!冲着我燕子坳来的?”
“未必。”姜怀玉缓缓开口,手指划过舆图,“阿克敦新官上任,急需战功立威。他可能选择任何一处作为突破口。燕子坳是门户,黑虎寨是侧翼,甚至可能绕过外围,直扑我大营。轻装疾进,正是为了出其不意。”
“那咱们怎么办?分兵把守?”王栓柱急道,“三千鞑子兵,咱们就算全凑一块,能战之兵也不过四千多,还分散各处,怎么守?”
“不能分兵死守。”张远声这时开口,吸引了所有饶目光,“我军新合,协调不畅,分兵易被各个击破。清军轻装而来,利在速战,我军当反其道而行之。”
“张总兵有何高见?”姜怀玉看向他。
“依托有利地形,梯次阻击,迟滞其进军速度,消耗其锐气。”张远声走到舆图前,“燕子坳、黑虎寨等前哨,不必死守,可做顽强抵抗后,按预定路线向二线防区撤退,沿途利用地形设伏袭扰。将清军主力诱入对我军有利的预设战场——比如,老君山与黑虎寨之间的这片谷地。”他手指点向一处地形相对开阔却又被山峦夹峙的区域。
“在簇,集中我忠义军主力,利用中军和部分寨兵,依托山势,构筑临时工事,与其决战。同时,派出精锐队,绕至其侧后,袭扰其粮道,焚其囤积。”他看向王栓柱和刘老七,“王营官,刘营官,你两部熟悉前哨地形,且战且退、沿途设伏的任务,非你们莫属。需把握好节奏,兔太快,敌军不起疑;兔太慢,恐被咬住。”
王栓柱和刘老七对视一眼,虽觉压力巨大,但见张远声规划清晰,也知这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都重重点头:“明白!”
“孙营官,郭营官。”张远声又看向孙德胜和郭威,“你两部作为二线支撑,需在王、刘二部后撤时,及时接应,并在预设战场两侧山岭提前布防,准备滚木擂石,必要时居高临下支援。”
“是!”
“中军,”张远声最后道,“将作为预设战场正面的主力。左营担负侧翼迂回、袭扰敌后之任。右营及姜家本部,随我坐镇中央。”
他将目光投向姜怀玉:“此战关键在于前哨迟滞是否成功,以及预设战场工事能否在敌军到达前完成。需立即动员所有民夫辅兵,赶赴预定地点,伐木取石,挖掘壕沟,布置障碍。”
姜怀玉静静听完,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随即肃然道:“便依张总兵之策。文焕,即刻传令全军,取消原定操演,按此方略部署。各营寨务必于明日日落前,完成人员集结、物资调配,进入指定位置。此战关乎忠义军存亡,望诸位同心戮力,共抗强敌!”
“遵命!”众营官齐声应诺,匆匆离去准备。
大帐内只剩下姜怀玉、姜文焕和张远声。
“张总兵临机决断,颇有大将之风。”姜怀玉看着他,“此战若胜,忠义军根基可固,你这总兵之位,才算真正坐稳。若败……”
“没有败的余地。”张远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也必须胜。”
姜怀玉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走出大帐,急促的号角声已在营地上空响起,取代了往日的操练呼喝。各色旗帜迅速移动,兵马调动,整个大营像一台突然被上紧发条的机器,开始全速运转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紧张和肃杀。
张远声翻身上马,对跟在身后的胡瞎子道:“去左营。告诉赵石头和吴胜,他们的‘奇袭’演练提前结束了。现在,有真正的硬仗要打。”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清军来袭的方向,也是即将决定许多人命阅血火战场。
砺兵千日,用在一时。只是这“一时”,来得比预想的更为仓促,也更为残酷。
喜欢晚明从关中田亩开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晚明从关中田亩开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