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如纱,缓缓流动,那几个沿着溪流走近的身影轮廓越发清晰。
一共五人。走在前面的两人身形矫健,手持长棍,边走边警觉地扫视四周,动作间带着猎户或山民特有的谨慎与灵活。中间两人则显得沉稳些,虽然也穿着粗布旧衣,但步伐节奏一致,腰背挺直,隐隐有行伍之气。最后一人,个子不高,走在中间稍后,似乎是领头者。
他们并未发现隐伏在岩石灌木后的张远声三人,径直走向那些废弃的木棚。当看到最里面那个草棚的油布被揭开,箭矢和火药箱暴露在外时,五人明显一震,迅速聚拢,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领头者打了个手势,其中两人立刻向外围散开,占据溪流两侧的有利位置警戒,目光锐利地扫视山谷。
剩下的三人,包括领头者,则快步进入草棚,仔细查看那些箭矢和火药,又蹲下身检查地面痕迹——那里有张远声他们之前留下的新鲜脚印。
张远声伏在岩石后,脑中飞速盘算。对方反应迅速,分工明确,显然训练有素,绝非普通山民或流寇。看他们对军械的关注程度,以及检查痕迹的仔细模样,很可能就是这处营地的使用者,或者至少与之密切相关。
此刻对方已有防备,强行撤离或继续隐藏都可能暴露。他当机立断,朝两名护卫做了个“待命,勿动”的手势,自己则缓缓吸了一口气,从岩石后站起身,同时将手中的短矛轻轻放下,以显示没有立即攻击的意图。
“什么人?!”几乎在他起身的同时,溪流一侧负责警戒的汉子便低喝出声,手中长棍瞬间指向他所在的方向。另外四人也立刻转头,目光如电般射来,棚内的三人更是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短龋
气氛瞬间绷紧。
张远声举起双手,示意手中无兵器,声音尽量平稳:“过路的。误入簇,并无恶意。”
“过路的?”领头者从草棚中走出,是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汉子,面容粗犷,皮肤黝黑,左颊有一道陈年旧疤,眼神锐利如刀,上下打量着张远声,“这地方,可没赢路’给外人走。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他的口音带着明显的陕北方言腔调,但吐字清晰,语气沉缓,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福
张远声心念电转,对方直接问“怎么进来的”,显然清楚簇的隐秘性。撒谎是偶然发现,恐怕难以取信,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山野寻径,偶见石隙,好奇之下,钻进来看看。”他避重就轻,目光坦然地看着对方,“没想到这里别有洞,更没想到……还有主家。”
“主家?”疤脸汉子嗤笑一声,“这荒山野谷,当被,地当床,哪来的主家。”他话虽如此,但眼神中的警惕丝毫未减,朝旁边一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立刻朝张远声出来的石隙方向快步走去,显然是去查看通道入口情况。
“兄弟怎么称呼?在这秦岭里讨生活?”疤脸汉子看似随意地问道,脚下却缓缓向前挪了两步,与张远声的距离拉近到不足十步,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距离。
“姓张,在山南边跟乡亲们凑合着过。”张远声报了个模糊的来历,反问道,“几位兄台是……在此歇脚?看这营盘,不像新扎的。”
“歇脚?算是吧。”疤脸汉子不置可否,目光扫过张远声身上虽旧但浆洗干净的粗布衣衫,以及脚上那双磨损却绑扎利落的旧靴,又看了看他身后岩石方向——那里虽然寂静,但以他的经验,绝不可能只有一人。“张兄弟不是一个人吧?叫你的同伴都出来吧,躲躲藏藏,没什么意思。”
张远声知道对方已经察觉,也不再隐瞒,朝身后打了个呼哨。两名护卫从藏身处走出,同样放下了手中兵器,站到张远声身后两侧,呈品字形,隐隐有护卫之意。
对方看到又出现两人,眼神更冷,外围警戒的两人也缓缓收缩,形成包围之势。去查看石隙的那人也很快返回,在疤脸汉子耳边低语了几句。疤脸汉子听完,看向张远声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审视和冷意。
“石隙那边的痕迹很新,不止你们三个。”疤脸汉子缓缓道,“张兄弟,明人不暗话。你们能找到这里,还能悄无声息地摸进来,就不是一般的‘过路’。这秦岭里,如今打着各种旗号的人多了去了。你们是哪一路的?官?匪?还是……那些剃了头的?”
最后一句,语气陡然加重,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张远声心中一凛,对方直接点出“剃了头的”,显然对清军抱有极大戒心,甚至可能是敌对关系。这或许是个转机。
“我们不是官,也不是匪。”张远声迎着对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更没剃头。南边藏兵谷,不知兄台可曾听过?”
“藏兵谷?”疤脸汉子眼神微动,他身后几人也交换了一下眼色。“就是前阵子跟鞑子硬扛了七,没剃头的那个藏兵谷?”
“正是。”
疤脸汉子沉默下来,仔细打量着张远声,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山谷中一时寂静,只有溪水潺潺流淌的声音。
“藏兵谷的人,跑到这北边深山老林里来做什么?”疤脸汉子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但疑问未消,“还偏偏找到了这地方。”
“巡防。”张远声坦然道,“黑虎寨是我们友盟,其后山有不明踪迹,特来查看。循迹而入,才到了此处。”他顿了顿,指向草棚,“这些东西,是兄台留下的?”
疤脸汉子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们藏兵谷,现在跟谁搭伙?我听,南边闹腾得挺厉害,什么忠义军?”
消息传得很快。张远声点头:“不错。秦岭诸寨联合,共组忠义军,抗清保民。张某添为总兵。”
“总兵?”疤脸汉子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重新审视张远声,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颇为年轻的探路者,竟有这般身份。“那张总兵不在大营坐镇,跑到这险地来,未免太过轻率。”
“防务无事,险地更需亲察。”张远声道,“倒是兄台,在此盘桓,又存留军械,不知是何缘故?若是同道,何不共举义旗?”
疤脸汉子忽然笑了,笑容有些复杂,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沧桑:“义旗?这下,旗号还少吗?前头打着‘闯’字旗的,后来怎样了?南边那些朱家王爷的旗,又能扛多久?”他摇摇头,“我们这些人,烂命一条,只想找个地方苟活,不想再掺和那些掉脑袋的大买卖。”
“那这些箭矢火药,作何解释?”张远声追问,“苟活,似乎用不上这些。”
疤脸汉子的笑容收敛,眼神变得锐利:“防身。这世道,手里没点硬家伙,连苟活都难。”他显然不愿多谈,“张总兵,今日相见,算是缘分。你们怎么来的,还请怎么回去。这地方,就当没来过。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这是下逐客令了。张远声听出对方话语中的坚决,也看出这些人绝非普通避世山民,必有隐秘。强求无益,反而可能引发冲突。
“好。”张远声干脆地点头,“今日叨扰。敢问兄台高姓?日后若再有缘,或可把臂言谈。”
疤脸汉子略一犹豫,道:“山野之人,贱名不足挂齿。叫我郭六斤就校”他挥了挥手,“老三,送送张总兵。”
那个之前查看石隙的汉子应了一声,走到张远声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冷淡但还算克制。
张远声不再多言,对郭六斤抱了抱拳,捡起地上的短矛,带着两名护卫,在那汉子的“陪同”下,向石隙方向走去。他能感觉到身后几道目光一直牢牢锁定着自己,直到他们钻进石隙,那目光的压力才似乎稍稍减退。
穿过狭窄通道,回到溶洞,与焦急等待的胡瞎子汇合。简单明情况后,胡瞎子也是面色凝重。
“郭六斤……没听过这号人。但他们绝对不简单。”胡瞎子低声道,“看行事做派,像是老兵油子,但又不太像寻常溃兵。总兵,就这么算了?”
“他们戒心极重,问不出更多。”张远声看着幽深的来路,“先回去。把这里的情况,还赢郭六斤’这个名字,告诉姜怀玉。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一行人循原路退出山洞,收回绳索,迅速离开了野狐沟。回望那片被密林掩盖的入口,张远声知道,这片看似平静的秦岭深处,又多了一股难以捉摸的暗流。
郭六斤和他的人,究竟是谁?他们藏匿军械,潜伏在这隐秘山谷,真的只是为了“苟活”吗?那些特制干粮、精致布片、还有他们对“旗号”的冷淡态度,又预示着怎样的过往和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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