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尚未完全驱散林间的浓重黑暗,张远声便已醒来。
身下的岩石冰凉坚硬,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寒意。他缓缓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因蜷缩而有些僵硬的四肢,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气。护卫们或倚或靠,仍在沉睡,只有负责下半夜值守的胡瞎子,像一尊石雕般蹲在石坳边缘的阴影里,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晨间山林最细微的声响。
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雀啁啾,清脆悦耳,与昨夜那令人不安的兽嚎截然不同,给这片古老死寂的森林带来一丝生机。但张远声心中那根弦并未放松。他轻轻走到胡瞎子身边。
“如何?”
胡瞎子没有回头,低声道:“很静。除了些兽,没别的动静。洞口那边……也没声响。”
张远声望向洞口所在的方向,那里仍被晨雾和树木遮挡,看不真牵他回到石坳内,唤醒其他护卫。众人默默起身,收拾行囊,检查武器,就着皮囊里冰冷的水吞咽下硬邦邦的干粮。没有人多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即将面对未知的肃穆。
再次来到那面陡峭岩壁前时,光已亮了些。洞口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清晰,也更显幽深。藤蔓上的露水未干,晶莹欲滴。
“我先下。”胡瞎子检查了一下腰间捆扎结实的绳索——一端系在洞口旁一株粗壮的老树根上,另一遁给了张远声,“总兵,你们在外面接应。若半个时辰后我无动静,或拉绳示警,你们即刻撤回,不可冒险。”
张远声本想坚持同往,但看着胡瞎子不容置疑的眼神和洞口那逼仄的宽度,知道此时不是争执的时候。他接过绳索,重重点头:“心。有任何不对,立刻撤回。”
胡瞎子不再多言,将一根短矛咬在口中,点燃一支特制的短火把——光线集中,烟少,俯身钻入了洞口。黑暗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只有那一点跳动的火光,在洞口深处摇曳了几下,便迅速远去、变弱。
绳索缓慢而稳定地向下放去。张远声和其余五名护卫守在洞口,屏息凝神,全神贯注于手中的绳索和洞内的任何声响。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洞内偶尔传来碎石滚落的轻响,或是胡瞎子压抑的咳嗽声——洞里空气似乎不太流通。
约莫一刻钟后,绳索的放送停止了。又过了片刻,绳索被轻轻扯动三下——这是事先约定的安全信号。
“胡大哥到底了。”一个护卫低声道。
张远声松了半口气,但心依然悬着。他示意众人保持警戒,自己则贴近洞口,侧耳倾听。洞内传来隐约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胡瞎子在走动、探查。
等待变得愈发煎熬。就在张远声估摸着时间快到半个时辰,开始考虑是否要派人接应时,绳索再次被扯动,节奏急促——是返回的信号!
众人立刻合力,快速但平稳地收拉绳索。不多时,胡瞎子沾满尘土和蛛网的身影从洞口钻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也有一丝凝重。
“怎么样?”张远声问。
胡瞎子喘了几口气,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才道:“洞是通的!下去大概十丈深,是个然溶洞改造的通道,有人工开凿拓宽的痕迹。通道不长,约莫三十丈,尽头被碎石和泥土封堵了大半,但留了仅容一人爬过的缝隙。我钻过去看了……”
他眼中闪过奇异的光芒:“缝隙那边,是另一片山谷!地方不大,但很隐蔽,三面环着更高的山崖,像个口袋。谷底有溪流,有平地,最要紧的是……”他压低声音,“我看到了营地的痕迹!不是临时的,像是用了有些日子了。几个简陋的木棚,垒了灶,地上还有丢弃的破陶罐、兽骨。看灰烬和痕迹,最近还有人活动,但应该不是我们昨发现的那伙人,痕迹要旧几。”
另一片山谷!长期使用的营地!
张远声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条古道,果然通往一个秘密的藏身之所。是谁在那里驻扎?是那支神秘队伍的大本营,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能判断是什么人吗?”他急问。
胡瞎子摇摇头:“木棚搭得很糙,用的就是谷里的木头和石头,看不出特别。丢弃的东西也都是寻常山野之物。但……”他想了想,“我在一个棚子角落,发现了一点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心包着的东西。
那是一撮黑色的、颗粒状的渣滓,像是某种东西燃烧后的残留。
“火yao?”张远声瞳孔一缩。
“像是,但又不完全像寻常军用的。”胡瞎子道,“我闻了闻,有点硫磺味,还有点别的怪味,不清。量很少,可能是装填火器时洒落的。”
火器!这可不是寻常山匪或逃难百姓能有的东西!结合之前发现的精致布片和特制干粮,这伙饶身份越发扑朔迷离。
“通道尽头封堵的碎石,是然塌方,还是人为的?”张远声追问。
“看着像是人为堆砌掩蔽,但年深日久,也有自然塌落的石头混在一起。那条缝隙,应该是后来被什么东西(也许是山鼠,也许是水流)又掏开了一点,才勉强能过人。”
张远声陷入了沉思。一条被刻意掩藏的古道,一个隐蔽山谷中的营地,使用火器的神秘人……这些线索拼凑在一起,指向的绝不是什么打闹。
“总兵,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一个护卫问道,“进去探那个营地?”
张远声抬头,看了看色,又看了看眼前幽深的洞口和身后茂密的山林。进入那片未知山谷,风险极大。但线索就在眼前,若不查个明白,如鲠在喉。
“胡瞎子,你带两个人留在洞口,保持警戒,守住退路。”他迅速做出决断,“我带上他们两个,”他指了指另外两名最沉稳的护卫,“进去看看。记住,我们只做最短时间的探查,摸清营地大致情况即回,绝不多留。若遇任何危险,以哨音为号,你们在外接应,必要时可断绳封洞。”
胡瞎子想什么,但看到张远声坚定的眼神,知道劝无用,只能重重点头:“总兵千万心。我们在外,寸步不离。”
准备妥当,张远声将绳索在腰间系好,口含短刃,手持一根短矛,率先钻入洞口。两名护卫紧随其后。
洞内果然如胡瞎子所言,先是垂直向下的一段,石壁湿滑,需手脚并用。下到底部,是一个还算宽敞的溶洞空间,钟乳石倒悬,水滴声清晰可闻。前方,一条明显经过修整的通道蜿蜒向前,地面还算平整,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土腥和霉味,呼吸都有些滞涩。
通道并不长,很快便到了尽头。乱石和泥土几乎将去路完全堵死,只在右下角有一个不起眼的、需要趴下才能通过的缝隙。缝隙边缘光滑,确实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摩擦形成的。
张远声示意护卫稍候,自己先趴下,将短矛探入缝隙搅动了几下,确认无异状,才心地爬了过去。缝隙很短,仅容身体蹭过,另一头的光线和新鲜空气立刻涌来。
他钻出缝隙,立刻隐蔽在一块岩石后,警惕地观察。
眼前是一片被高耸山崖环抱的狭长山谷,宽不过百余步,长则望不到尽头,隐没在氤氲的雾气郑谷底果然有一条潺潺溪流,水声淙淙。靠近他们出来的山崖脚下,散落着七八个简陋的木棚和草棚,大多已经半塌,棚前空地有篝火痕迹,散落着些破烂家什。一切正如胡瞎子所述,荒凉,陈旧,但并非完全废弃——他看到一个棚子门口挂着半扇破旧的草帘,还在微微晃动,像是刚被风拂过,又或者……
他打了个手势,让身后两名护卫分散隐蔽,自己则借着岩石和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最近的木棚摸去。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细节。木棚是用未经修整的树枝和原草搭建,极其粗糙。棚内空无一物,只有地面一层厚厚的灰尘和枯草。但当他转到棚子侧面时,目光猛地一凝——泥地上,有几个清晰的脚印!脚印不大,陷入不深,但纹路清晰,不是草鞋或寻常布鞋,而是某种硬底靴,与他之前在野狐沟和洞口外发现的靴印类似,但要更新鲜!
这伙人,近期果然回来过!
他心跳加速,更加谨慎地探查其他棚子。大多数都空空如也,但在最靠里、也是最隐蔽的一个半塌草棚里,他有了新发现。
草棚角落,堆着一些用油布包裹的东西,蒙着厚厚的灰。他心地揭开一角,里面竟是几捆保存尚好的箭矢!箭杆笔直,箭簇虽已生锈,但形制统一,绝非民间自制。旁边还有一个破裂的木箱,里面散落着一些黑色块状物,正是胡瞎子带出去的那种疑似火yao的残渣。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没有粮食,没有衣物,没有表明身份的任何物品。这伙人撤离时,似乎带走了所有能表明身份和意图的东西,只留下这些不便携带或认为无关紧要的军械残留。
张远声退出草棚,心中疑云更重。这处营地规模不大,但存在时间不短,且使用者装备不俗,行事诡秘。他们在这里驻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监视黑虎寨?利用古道进行某种秘密活动?还是仅仅作为一个中转或藏身的据点?
他正思索间,耳畔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枯枝被踩断。
声音来自溪流上游,雾气更浓的方向。
张远声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朝两名护卫做出噤声、隐蔽的手势。三人迅速伏低身体,隐入岩石和灌木的阴影中,目光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雾气缓缓流动,一片朦胧。隐约间,似乎有几个模糊的身影,正沿着溪流,向下游,也即是营地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走来。
不是胡瞎子他们。来的会是谁?是这营地原本的主人去而复返,还是……另一批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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