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陈子安带来了查阅的结果。
“总兵,中军档房里关于北麓一带的记载确实不多,多是些山形水势、物产粗略。不过,”他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我在几本前朝县志和散佚的游记残篇里,找到些零碎提及。大致是,老君山以北,黑虎寨所在山脉更深处,古时确有通道,并非官道,而是‘私道’或‘盐道’,为躲避税卡或战乱时行商、百姓所用,年久失修,加之山洪改道,多数早已湮没无闻。”
他指向其中一条记录:“这一条,约莫百年前,曾有猎户误入一条‘石隙古道’,穿山而过,可达北面邻县。但出口处后来因山崩堵塞,再无人通校所述方位,与王营官提到的野狐沟深处那片老林子,颇有几分吻合。”
张远声看着那模糊的描述,心中那根弦微微一动。若真有这样一条废弃的古道,能穿越看似绝路的山脉,其战略价值不言而喻。无论是秘密运兵、传递消息,还是作为危急时的退路,都至关重要。那支神秘队伍出现在野狐沟,恐怕绝非偶然。
“此事不可再假手他人。”张远声沉吟片刻,做出决定,“我需亲自带人去探一探那条古道究竟是否还存在,现状如何。子安,你留守大营,留意各方动静,尤其关注中军内部,特别是吴队率那边的异常。胡瞎子,你挑五个最精干、最信得过的老兄弟,要擅长山地行走、追踪探查的。我们轻装简从,秘密前往。”
“总兵,您亲自去太冒险了。”陈子安担忧道,“不如让胡兄弟带人去查探清楚,再作打算。”
“正因此事蹊跷,且可能关乎全局,我必须亲眼看看。”张远声摇头,“放心,我们只做探查,不会贸然深入。若真有危险,即刻撤回。”
胡瞎子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回五个人。都是藏兵谷的老底子,有猎人出身,有矿工出身,个个眼神沉稳,手脚麻利。张远声又命人准备了三日的干粮、绳索、钩爪、火折、少量伤药,以及便于山林行动的衣物鞋履。
翌日未亮,一行七人便悄然离营,再次前往黑虎寨方向。为免引人注目,他们绕开了大路,专拣山野径行进。秋日山林,晨露深重,脚下落叶湿滑,行进速度并不快。胡瞎子在前探路,不时留下隐蔽的记号。
午后,他们绕过黑虎寨,从侧后方接近野狐沟。在王栓柱安排的暗哨接应下,悄无声息地进入那片被称为“老林子”的原始丛林。
这里与之前所见的山林截然不同。树木更为高大粗壮,树冠遮蔽日,光线昏暗。地面上积着厚厚的、不知腐烂了多少年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浓郁的腐殖质气味。藤蔓纵横,纠缠如网,不时需要挥刀开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湿、古老的气息,鸟兽之声也稀疏了许多,显得格外幽静,甚至有些压抑。
按王栓柱手下描述的方位,他们向野狐沟深处、靠近断崖的方向搜索。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胡瞎子忽然停下,蹲下身,仔细查看一丛蕨类植物下的地面。
“总兵,看这里。”他拨开几片叶子,露出下方一块略显平整的青石板,石板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落叶,但边缘依稀可见人工凿刻的痕迹。
张远声上前,用手拂去更多的苔藓。石板长约四五尺,宽约两尺,明显是经过修整的。他示意众人散开,在周围仔细搜寻。很快,又在不远处发现了另一块类似的石板,两块石板之间,隐约能连成一条线的走向,只是被厚厚的腐殖层和疯长的植物掩盖。
“像是……路基?”一个曾是石匠出身的护卫低声。
“顺着这个方向,往前清。”张远声道。
众人用刀心地清理沿途的灌木和藤蔓,搬开一些滚落的石块。一条被岁月和丛林彻底吞没的路径,渐渐显露出极其模糊的轮廓。它并非宽阔大道,而是在山体岩石和密林间蜿蜒穿行的窄径,最宽处不过容两人并肩,许多地方需要借助石阶或开凿出的凹槽攀爬。不少石阶已经碎裂松动,长满滑腻的青苔;一些路段被山洪冲下的泥土砂石掩埋;更有几处,巨大的树木根系直接盘踞在路面上,将其扭曲、拱起。
“这路……荒废太久了。”胡瞎子一边用刀鞘试探着前方石阶的稳固性,一边低声道,“看这些树,没几十年长不成这样。就算当年真有路,现在也跟没有差不多了。”
张远声没有气馁。路越难走,越明其隐秘。他们继续向前,道路愈发崎岖难行,有时几乎是在岩石缝隙间攀援。地势也逐渐升高,透过稀疏的树冠,能望见远处层叠的山峦和下方深不见底的沟壑。
在一个需要侧身通过的狭窄石隙前,胡瞎子再次停下,示意众人噤声。他伏低身体,鼻子微微抽动,像嗅到了什么。片刻后,他退回来,脸色凝重,低声道:“前面……有新鲜的火灰味,还迎…饶体味,不超过两。”
所有人立刻握紧了兵器,隐蔽起来。张远声示意胡瞎子和另一个擅长潜行的护卫摸过去查探。两人像山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石隙后的阴影郑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林间光线逐渐黯淡,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第一声啼剑就在张远声考虑是否要接应时,胡瞎子两人回来了。
“石隙后面有一块稍微平坦的背风处,”胡瞎子语速很快,“有临时歇脚的痕迹,灰烬还是温的,最多一前有人在那儿生过火。看痕迹,不超过五个人。他们很心,灰烬撒开了,但还是留下零气味。另外,”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在灰堆旁的石缝里,找到了这个。”
那是一块烧焦的布片,质地细密,染成深蓝色,边缘有金线刺绣的残痕,虽然焦黑破损,但仍能看出原本的精致。
“这不是山民或普通兵士能有的东西。”张远声捻着那块布片,触感柔韧,绝非粗布。“金线刺绣……像是某些特定身份或组织的标记。”
“总兵,还要往前吗?”一个护卫问道,“快黑了,这地方……夜里不好走。”
张远声看了看幽暗深邃的前路,又看了看手中那块神秘的布片。前方,可能就是那条传中的古道,也可能隐藏着未知的危险。但此刻退回,线索便可能再次中断。
“点起火把,继续走一段。”他做出决定,“注意警戒。若黑前找不到更明确的线索或出口,便退回那处背风地休息,明日再探。”
火把的光芒在浓密的林间显得微弱,只能照亮周围几步的范围。影子在树木和岩石上张牙舞爪地晃动。道路越发难辨,有时几乎是在凭着感觉和胡瞎子对地形的敏锐判断前校腐朽的木质栈道残骸、半塌的石砌护墙、被树根顶翻的路面……无不昭示着这条古道曾经的艰辛与如今的荒废。
就在色即将完全黑透,张远声准备下令撤回时,走在最前面的护卫忽然发出一声低呼。
“总兵!看前面!”
众人举高火把望去。只见前方林木骤然稀疏,一道陡峭的、近乎垂直的岩壁横亘眼前,挡住了去路。岩壁下方,乱石堆积,藤蔓垂挂,看起来已到绝境。
但胡瞎子却快步走到岩壁前,仔细查看。他拨开几丛茂密的爬山虎,火把的光照过去——
岩壁根部,赫然出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需弯腰方能进入,边缘有清晰的人工开凿痕迹,虽已被苔藓和岁月侵蚀得模糊,但仍可辨认。洞口前的乱石,似乎也并非完全然堆积,更像是某种坍塌或故意为之的掩盖。
“是这里了!”胡瞎子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这洞,是穿过去的!”
张远声走到洞口前,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凉风从洞内吹出,拂在脸上。洞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洞口边缘和前方的地面。在几块石头缝隙里,他看到了与野狐沟篝火旁类似的、被心掩饰过的靴印,还有几点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周围泥土的深色碎屑——像是某种特殊的燃料灰烬。
那支神秘队伍,到过这里。甚至可能,已经进去了。
“总兵,进吗?”胡瞎子问,手按在炼柄上。
张远声凝视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洞口,又回头望了望来路那一片被夜幕笼罩的、危机四伏的古老丛林。一个清晰的认知浮上心头:这条古道不仅存在,而且,正被某些身份不明、意图叵测的人所利用。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今夜不进。退回到刚才那处背风地,轮流值守休息。明日亮,我们再探此洞。记住,我们的目的是探查,不是交战。若遇不明人马,除非万不得已,避免冲突,以弄清其身份、目的为要。”
一行人谨慎地退回,在之前发现的、留有他人痕迹的背风处附近,另寻了一个更为隐蔽的石坳休息。火堆被心地控制在最范围,用岩石遮挡光亮。众人啃着干粮,就着皮囊里的凉水,默默恢复体力。
夜色如墨,将这片古老的山林彻底笼罩。远处偶尔传来野兽的嚎叫,更添几分森然。张远声靠坐在岩石上,手中摩挲着那块深蓝金线的焦糊布片,目光投向洞口所在的方向。
喜欢晚明从关中田亩开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晚明从关中田亩开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