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虎寨返回忠义军大营，已是第二日傍晚。
夕阳将连绵的营帐染成一片金红，炊烟袅袅升起，混杂着饭菜和牲口草料的气味。大营比张远声离开时似乎又扩大了些，边缘处有新的栅栏正在搭建，民夫往来穿梭。中军驻地的操练声依旧响亮，但隐约能听出，其中夹杂了一些不甚协调的呼喝——那是不同来源的队伍正在磨合。
张远声没有直接回自己的行辕，而是让胡瞎子带着护卫先回去休息，自己径直去了中军大帐求见姜怀玉。
帐外值守的姜家兵士通报后，不多时，姜文焕迎了出来，将他引入帐内。
姜怀玉正伏案看着一封文书，闻声抬头，示意张远声在旁坐下。“张总兵巡防黑虎寨，辛苦了。看总兵神色，可是有所发现？”
张远声没有立刻回答，先接过姜文焕递上的热茶，暖了暖手，才将黑虎寨后山野狐沟的所见所闻，以及王栓柱的疑虑和自己的判断，一五一十道来。他讲述得很客观，只陈述事实和痕迹，没有添加过多的猜测。
姜怀玉听着，神色如常，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待张远声完，他才缓缓开口：“硬底靴，精料喂马，特制干粮……确非寻常山匪或猎户所为。”他看向侍立一旁的姜文焕，“文焕，近来周边可有其他不明势力的风声？”
姜文焕略一思索，答道：“回禀家主，自忠义军旗号竖起，秦岭周边零散匪伙确有来投或避让者，但均不成气候。至于清军方面，西安府方向斥候回报，其主力仍在整补，近期无大规模调动的迹象，股侦骑活动倒是频繁些，但多在南面官道左近，似在监视藏兵谷及大营方向，未闻有深入北麓山区的。”他顿了顿，“若真有这么一支七八饶精干队伍潜伏于黑虎寨后山……其目的，恐怕不在于刺探军情那么简单。”
“王栓柱提到，野狐沟尽头是断崖，但老辈传有隐秘道可通山外。”张远声补充道，“若传为真，那里便可能是一条不为人知的进出路径。”
姜怀玉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利用这条可能存在的秘道？”
“只是猜测。”张远声谨慎道，“但无论其目的为何，一支装备精良、行踪诡秘的队伍出现在我军防区腹地，且非清军主力斥候，此事不得不察。”
姜怀玉沉默片刻，对姜文焕道：“传令下去，加派暗哨，扩大大营周边三十里内的侦巡范围，尤其注意是否有不明身份的股人马活动痕迹。通知各营寨，加强自身防务，遇有异常，即刻上报，不得延误。”他又看向张远声，“张总兵，黑虎寨那边，还需你多费心。王栓柱勇猛有余，心细不足。既要他加强戒备，又不可过度声张，以免打草惊蛇，或引起其他营寨不必要的恐慌。”
“明白。”张远声点头，“我已嘱咐王营官暗中监视，一有动静，即刻报我。”
“嗯。”姜怀玉颔首，语气稍缓，“此事你处理得妥当。忠义军新立，外有清虏虎视，内里……也未必铁板一块。些许鬼蜮伎俩，不足为惧，但需防微杜渐。你身为总兵，统揽全局，此类蛛丝马迹，正是考验。”
这话里既有肯定，也隐含提醒——总兵之位，不仅要对外作战，也要对内梳理。
“怀玉先生教诲，远声谨记。”张远声应道，顺势提出了另一件事，“此外，中军左营赵石头所部，与吴队率麾下已按此前议定的法子合练了几日，稍见成效，但摩擦犹存。我意，可借近期加强防务之机，令左营各部轮值夜巡、外围警戒，以实战勤务促其磨合，亦可锻炼队伍。”
“可。”姜怀玉没有犹豫，“具体安排，你与中军几位教官商议便是。只是需注意，新编之军，初历战阵，不可过于压榨，亦不可令其觉待遇不公，寒了人心。”
又议了些其他军务，张远声才告辞出来。走出大帐，色已完全黑透，营地点起了无数火把与灯笼，光影幢幢。夜风带着寒意，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回到行辕，陈子安已在等候，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
“总兵回来了。”陈子安起身，“王营官那边午后有信来，按您的吩咐，已加派了暗哨，暂时未见新动静。另外，石头那边托侯三悄悄递了个话。”他压低声音，“吴队率手下那个瘦高个，这两似乎在打听咱们藏兵谷的底细，尤其是……您和几位主事者的来历、关系，问得有些细。”
张远声坐下，拿起筷子：“吴队率自己呢？”
“表面还算守规矩，操练也出力，但对石头依旧不冷不热。倒是他手下有几个老兵，对咱们的人态度好了些，许是上次较技之后，觉着咱们也不是软柿子。”陈子安一边盛饭一边，“石头让我请示，这事该如何应对？是敲打一下，还是静观其变？”
张远声夹了一筷子腌菜，慢慢嚼着。打听底细，这是想摸清脉络，寻找可乘之机或弱点。中军之内，姜家、各寨势力、溃兵、藏兵谷，关系错综复杂，有人想浑水摸鱼，再正常不过。
“告诉石头，不必刻意理会，但也无需过分遮掩。咱们的来历，谷里的事情，该知道的，早晚都会知道。重要的是让底下弟兄们抱紧团，把本事练扎实。至于吴队率那边……”他沉吟一下，“他不是自恃见过大阵仗吗？下次合练或轮值时，可以‘请教’他些潼关战事、应对骑兵的法子，姿态放低些。一是摸他的底，二是看看他是否真有干货，三嘛……伸手不打笑脸人。”
陈子安眼睛一亮：“示敌以弱，观其虚实。属下明白了。”
“还有，”张远声想起野狐沟的事，“你以书记官的身份，去中军档房，查阅一下近年来秦岭山区，特别是北麓一带，是否有关于隐秘道、废弃矿洞、古人遗迹之类的记载或传闻，不拘是官档、地方志，还是民间杂记。此事私下进行，不必声张。”
陈子安虽有些疑惑，但见张远声神色郑重，便知此事要紧，点头应下。
饭后，张远声并未立刻休息，而是摊开那张忠义军防区草图，目光在代表黑虎寨的标记附近流连。野狐沟的发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虽未激起大浪，却让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这秦岭深处，到底还藏着多少未知的暗流？
王栓柱的担忧不无道理。那支神秘队伍的出现，太过突兀，目的不明。若真是为了那条传中的秘道……他们是想进来，还是想出去？又是为谁效力？
姜怀玉的反应，看似重视，却也未见太多讶异。是他早已有所察觉，还是城府太深，不露声色？
帐外，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灯火在帐布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张远声吹熄了油灯，和衣躺在简易的行军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野狐沟的幽深景象、那特殊的干粮渣子、姜怀玉沉静的面容、以及中军营地里那些或期待或猜疑或不服的眼神。
总兵之路，比他预想的更为崎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而有些“暗箭”，或许并非来自敌人。
他缓缓闭上眼睛。无论如何，翌日的太阳依旧会升起，该做的事情，一件也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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