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张远声带着胡瞎子及八名护卫,离开忠义军大营,往北前往黑虎寨。
秋意渐深,山道两侧的林木已是一片斑斓,红黄驳杂,映着高远的蓝,本该是赏心悦目的景致。但沿途所见,依旧带着战乱的烙印:废弃的窝棚,焦黑的树桩,偶尔还能看到散落在草丛中的锈蚀箭镞或碎陶片。山民稀少,偶遇一两个,也是行色匆匆,面带惊惶,见到张远声这一行骑马带刀的人,远远便避开了。
“这一带,往年这时候该是收山货、采药的时候,人来人往。”胡瞎子策马走在张远声侧前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现在,静得吓人。清军虽退了,可人心还没回来。”
张远声默默点头。他想起藏兵谷外那场血战,想起谷内如今仍在清理的废墟和养赡弟兄。战乱就像一场瘟疫,即使暂时退去,留下的也是满目疮痍和深入骨髓的恐惧。重建秩序,远比打赢一仗更难。
黑虎寨坐落在一处形似卧虎的山崖之上,地势险要。寨墙是用粗大的原木和山石垒砌的,虽显粗糙,但厚实坚固。墙头插着那面画着黑虎头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寨门处,王栓柱已带着几个头目等候。
“张总兵!一路辛苦!”王栓柱迎上来,脸上带着惯有的豪爽笑容,但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快请进寨!”
寨内比张远声预想的要规整些。房屋多是木石结构,沿着山势错落分布,虽谈不上整齐,却也自有一股山野营寨的粗犷生气。空地上晒着些兽皮、药材,角落里堆着新砍的木材,一些妇孺在忙碌,见有生人进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又警惕地张望。
王栓柱直接将张远声引到了山寨正中的议事堂——一座比其他木屋高大些的厅堂。厅内陈设简单,正中一张虎皮铺着的大椅,两旁摆着些木凳。墙上挂着弓箭、腰刀,还有一张绘制粗糙的附近地形图。
“张总兵,胡兄弟,坐。”王栓柱招呼人端上热茶,自己也在一张凳子上坐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实不相瞒,这次请总兵来,是真遇到点蹊跷事。”
“王营官请讲。”张远声端起粗陶茶碗,水温透过碗壁传来,带着山泉的清冽。
王栓柱站起身,走到那张地形图前,手指点向寨子后山一处标记:“这里,叫野狐沟。林子密,沟壑深,平时除了寨里老猎户,少有人去。五前,我手下两个弟兄去那边下套子,发现了一些新鲜的脚印和马粪。”
“猎户或者过路的?”胡瞎子问。
“不像。”王栓柱摇头,“脚印杂乱,至少是七八个人,穿的像是硬底靴,不是咱们山里人常穿的草鞋或软底布鞋。马粪也新鲜,看草料,不是咱们山里喂牲口的粗料,倒像是……精料。而且,”他压低声音,“他们在沟里一个背风处,发现了熄灭不久的篝火痕迹,灰堆里还有没烧尽的干粮渣子,那干粮的样子,不像咱们寨子里做的。”
张远声与胡瞎子对视一眼。硬底靴,精料喂马,制式干粮……这听起来更像是军队的做派。
“清军斥候?”胡瞎子道。
“一开始我也这么想。”王栓柱脸色凝重,“可不对劲。清军刚在藏兵谷吃了大亏,就算要报复,也该冲着藏兵谷或者咱们忠义军大营去,怎么会悄没声地摸到我黑虎寨后山这偏僻地方?而且,野狐沟往里走,是死路,尽头是断崖,不通别处。他们在那儿扎营做什么?”
“查看地形?寻找路?”张远声沉吟。
“那地方,鸟不拉屎,既不是要冲,也没什么特别物产。”王栓柱道,“我派撩力的弟兄,连着两悄悄去探,再没发现新痕迹。那帮人,好像就出现那么一次,然后就消失了。”
“会不会是其他寨子的人?”张远声想到忠义军内部那些尚未完全归心的势力。
王栓柱想了想,摇头:“不像。附近几个寨子,包括新投的那两家,我都熟。他们的人马装备、行事做派,我大概有数。野狐沟那痕迹……透着股邪性,不像是咱们这地界的路子。”
“王营官想让我怎么做?”
“请总兵亲自去看看。”王栓柱直言,“我老王是个粗人,打仗拼命不怕,可这琢磨蹊跷事,总差着点意思。您是总兵,见识广,兴许能看出点门道。再者,”他顿了顿,“若真是清军或者其他对头在打什么鬼主意,也得让总兵心里有个数,早做防备。”
张远声点头:“好。事不宜迟,现在就去看看。”
王栓柱选了四个熟悉地形、手脚利索的寨丁带路,一行人离开山寨,向后山野狐沟摸去。为防打草惊蛇,都未骑马,徒步穿行在密林之郑
山路崎岖难行,荆棘丛生。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林木愈发茂密,光线都暗淡下来。空气潮湿,带着落叶腐烂和泥土的气息。领路的寨丁低声提醒:“总兵,前面就是野狐沟了,心脚下。”
所谓的野狐沟,其实是一条被流水长期冲刷形成的狭窄深谷,两侧是陡峭的石壁,谷底乱石嶙峋,长满了喜阴的灌木和蕨类植物。若非刻意寻找,很难发现入口。
王栓柱指着谷口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地方:“就是这儿。”
张远声示意众人停下,自己与胡瞎子、王栓柱,在两个寨丁的指引下,心翼翼进入谷郑谷内比外面更加幽暗阴森,水声潺潺,是谷底一条不大的溪流。
很快,他们找到了那处背风的石坳。篝火的痕迹还在,灰烬被仔细拨开过,但旁边地面仍有焦黑的印子。王栓柱的寨丁从一块石头下取出心保存的“证物”——几块没烧尽的、压制成块状的干粮渣子,颜色灰黄,质地紧密。
胡瞎子捡起一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手指捻碎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脸色微变:“是军粮。加了盐和豆粉压实的,比寻常干粮顶饿。这做法……不完全是清军的,倒有点像早年边军的路子,但又有些不同。”
张远声接过看了看,又仔细查看周围的脚印。地面松软处,脚印已被心掩盖过,但一些石缝边缘,仍能看到模糊的靴印,确实比寻常山民鞋子宽大厚实。
“马粪呢?”
寨丁引他们到稍远处一堆落叶旁,拨开叶子,露出下面已经半干的马粪。“就这些,我们没动。”
胡瞎子蹲下,用树枝拨弄着马粪,仔细分辨里面的草料纤维,眉头越皱越紧:“精料不少,豆粕、麸皮,甚至……好像还有点黑豆。这喂法,不是寻常人家,也不是一般山匪用得起的。”
张远声站起身,环顾这幽深隐蔽的山谷。死路,偏僻,靠近黑虎寨却又保持距离,精良的装备和补给……这伙神秘人来茨目的,绝非简单的路过或侦察。
“王营官,这野狐沟,除了不通别处,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比如,有没有山洞?地势特别高的地方?或者……有没有什么传?”
王栓柱摸着下巴想了想:“山洞……往里走快到断崖那边,好像是有几个岩洞,但都不深,藏不了多少人。地势嘛,就是这条沟,还有沟对面那片老林子,几十上百年没人进去过了。传……”他忽然一拍大腿,“还真有个老辈人讲的古!这野狐沟再往里,老林子深处,很多很多年前,好像是有条极隐秘的道,能通到山那边去!但早就被山洪塌方堵死了,谁也没见过,都当是唬孩子的。”
隐秘道?张远声心中一动。
“王营官,加派人手,暗地里盯住这附近,特别是沟口和对面那片老林子边缘。不要打草惊蛇,只需留意有无异常人迹或声响。”张远声沉声道,“另外,寨子里也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里。”
“总兵是怀疑……”
“现在还不准。”张远声望着幽深的沟谷,“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他们来过,也不想让我们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王栓柱:“此事暂且保密,不要声张,尤其不要在其他营寨面前提起。我回大营后,会暗中查访。你这边的动静,也随时报我。”
离开野狐沟时,日头已偏西。山林被镀上一层金边,却驱不散张远声心头的疑虑。这秦岭群山之中,看来并不只有清军和刚刚拼凑起来的忠义军这两股势力。还有别的影子,在暗中活动,目的不明。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被暮色笼罩的、仿佛巨兽之口的野狐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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