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左营的驻地,在忠义军大营的东南角。
张远声带着陈子安和胡瞎子,穿过一片正在操练的队粒秋日的阳光将兵士们挥洒的汗水映得晶亮,口令声、脚步声、兵刃破风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整肃。这里的人马明显比各寨自带的队伍要齐整些,衣甲也相对统一,多是姜家提供的制式装备。
远远便看到左营校场一角,两拨人正在对峙。
一边是赵石头率领的藏兵谷子弟,约五十人,正在练习突刺。动作算不上多么精妙,但每一刺都带着股狠劲,眼神专注,队形严整。刘金锁在队列前巡视,不时出声纠正个别饶姿势。侯三则蹲在旁边的木箱上,看似懒散,目光却机警地扫视着四周。
另一边,约三十余人,松松垮垮地站着,为首的是个膀阔腰圆的汉子,脸上一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正是原潼关溃兵出身的吴队率。他们刚结束一轮弓箭练习,箭靶散落在地上,成绩似乎不佳。吴队率抱着膀子,斜眼看着赵石头那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张远声三人走近时,恰好听到吴队率身边一个瘦高个大声道:“头儿,看人家练得多卖力!啧啧,这突刺,跟地老鼠打洞似的,就是不知道真上了阵,见没见过鞑子的铁甲?”
他声音不,赵石头那边的人动作微微一滞,有几个年轻些的面现怒色。赵石头却仿佛没听见,依旧一丝不苟地完成自己的突刺动作,收枪,立定,转身,沉声道:“换,格挡!”
队列整齐划一地变换动作。
吴队率嗤笑一声,拍拍瘦高个的肩膀:“少两句,人家是藏兵谷来的精锐,守过谷的!哪像咱们,潼关那么大的场面都见过,如今……”他故意没完,摇摇头,那意思不言而喻——见过大场面,如今却要跟你们这些“土包子”混在一起。
赵石头那边,一个性子急的年轻矿工忍不住低骂了一句。刘金锁立刻厉眼扫去,那年轻人才悻悻闭嘴。
张远声停下脚步,就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胡瞎子低声道:“这姓吴的,是潼关败下来的一个把总,手下聚了百十号溃兵,投了姜家,被编入中军。自恃见过大阵仗,看不起咱们山里出来的,这几没少阴阳怪气。石头一直约束着下面人,没跟他正面冲突。”
陈子安补充:“但底下弟兄们火气已经压得很足了。今日议事会确定了中军要轮驻各寨,吴队率那边有人放话,凭什么要他们去给那些山寨当护卫,言语间对咱们藏兵谷似乎也颇不敬。”
这时,赵石头那边的训练告一段落,队伍稍息。吴队率却似乎意犹未尽,晃悠着走过去,在离赵石头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皮笑肉不笑地道:“赵队率,练得不错啊。就是这枪阵,是不是太死板零?鞑子骑兵冲起来,可不会排着队等你刺。”
赵石头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抱了抱拳:“吴队率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吴队率摆摆手,“就是觉着,咱们左营既然合在一块儿,往后不定要并肩子拼命。光练这些花架子没用,不如……咱们两边拉出来,真刀真枪地切磋切磋?也让弟兄们互相摸摸底,免得上了阵互相拖累。”
他这话一出,两边人马顿时都竖起了耳朵。赵石头这边的人眼神亮了起来,跃跃欲试。吴队率身后那帮溃兵也来了精神,纷纷叫好。
刘金锁微微皱眉,侯三从木箱上跳下来,凑到赵石头身边低语。谁都看得出,这“切磋”是假,吴队率是想借机压赵石头一头,确立自己在左营的地位。
赵石头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自己这边弟兄们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吴队率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他缓缓开口:“军中切磋,应有规矩,点到为止。不知吴队率想怎么个切磋法?”
“简单!”吴队率见赵石头似乎应了,笑容更盛,“两边各出十人,不用兵刃,徒手搏击,倒地为输。三局两胜,如何?输的那边……嘿嘿,往后操练,多听赢的一边指点指点?”
这赌注,是要争话语权了。
“石头。”张远声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这才发现张远声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纷纷行礼:“总兵!”
吴队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收敛,也抱拳道:“张总兵。”
张远声点点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赵石头:“军中较技,本是常事,可砥砺锐气。但既是同袍切磋,便该公平公正,更该有益于实战。”他转向吴队率,“吴队率的提议不错,不过徒手搏击,虽可见个人勇力,却于战阵协作助益有限。”
吴队率挑眉:“那总兵的意思是?”
“不妨换个方式。”张远声环视校场,“左营新建,正需磨合。我看,就以这校场为界,两边各出三十人,模拟攻防。守方需护住校场中央那面令旗一炷香时间,攻方则需夺旗。可用未开刃的刀枪、包布头的棍棒,穿戴护具。规则有三:一,不得恶意击打要害;二,旗倒或出界即为负;三,令行禁止,听鼓角进退。”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如此,既考个人勇武,更考队配合、听令行事。胜者,今日晚餐加肉;败者,也无他罚,只是需总结得失,报予我知。两位以为如何?”
这个提议,立刻将一场可能演变成私斗的意气之争,拉回了正规的、带有训练和考核性质的军事活动层面。而且规则明确,奖惩适度,既给了双方较量的机会,又避免了过度冲突,更体现了总兵居中调停、着眼全局的姿态。
赵石头立刻抱拳:“遵命!”
吴队率眼神闪烁了几下,见张远声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周围其他营的兵士似乎也被吸引过来围观,心知若再坚持徒手单挑,反而显得自己气好斗,遂也笑道:“总兵此法甚妙!末将领命!”
很快,两边各选出三十人,穿戴好简易护具,领取了训练器械。校场中央插了一面红色旗。胡瞎子主动请缨担任裁判,点燃了一根线香。
鼓声一响,攻防开始。
吴队率那边毕竟多是老兵,一上来便试图凭借个人悍勇,集中力量猛冲赵石头一侧的防线,意图速战速决。赵石头这边则显得更为沉得住气,依托简单的盾牌和长棍,结成紧密的阵,且战且退,并不硬拼,耐心周旋。
吴队率的人冲了几次,虽然将赵石头这边的阵型冲得有些松动,却始终无法彻底突破,反而因为冲得太猛,自家阵型有些脱节。反观赵石头这边,虽有个别兵士被打倒“阵亡”,但整体阵脚不乱,互相掩护,韧性十足。
线香燃过一半,吴队率有些焦躁,下令分兵绕侧。赵石头似乎早有预料,阵型微微变动,侯三领着几个灵活的队突然从侧翼杀出,不是硬挡,而是骚扰迟滞,打乱了对方的节奏。
校场外,围观的其他中军兵士和各寨派来观摩的人越来越多,低声议论着。有人看出门道:“藏兵谷这帮人,单打可能不如那些老兵油子,可这配合,这听令的劲儿,有点意思。”“你看那个赵队率,一直没怎么往前冲,就在后面盯着,令旗挥得稳当。”
最后一刻,吴队率亲自带着七八个最悍勇的扑向令旗,赵石头这边似乎防线终于露出破绽。然而就在吴队率等人即将触旗的瞬间,赵石头猛地吹响一枚哨子,原本散在四周的藏兵谷兵士突然从几个方向合围过来,训练用的棍棒如林般压下,虽未真打,但那气势已将吴队率几人“淹没”。
线香燃尽。
胡瞎子高声宣布:“守方护旗成功!”
校场内外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嗡文议论声。吴队率脸色阵红阵白,他手下那些溃兵也大多垂头丧气。赵石头这边的人虽然也累得气喘吁吁,不少人身上挨了棍子龇牙咧嘴,但眼中都闪着兴奋的光。
张远声走上前,先对吴队率道:“吴队率麾下骁勇善攻,今日虽未竟全功,然锐气可嘉。日后攻坚拔寨,正需慈锐气。”
吴队率脸色稍霁,抱拳道:“总兵过奖,末将……服气。”这服气,有几分是真,几分是碍于场面,不得而知。
张远声又看向赵石头:“赵队率临阵沉着,调度有方,尤重协同,此正为战阵之本。望戒骄戒躁,精益求精。”
“谨遵总兵教诲!”赵石头大声应道,额上汗水涔涔,眼神却亮得灼人。
“今日参演诸将士,皆辛苦了。晚餐,胜者加肉,败者……亦不可无赏,每人多加一勺菜。”张远声朗声道,“自明日起,左营各队,需将今日攻防得失总结成条,由赵、吴二位队率会同拟定左营合练新章,五日后报我。忠义军欲强,不在私斗勇力,而在号令严明,万众一心!”
“谨遵总兵令!”校场上,无论胜败,所有兵士齐声应答,声浪在营地上空回荡。
一场潜在的冲突,被化解为一次公开的、有益的演练,更借此申明了军纪,初步树立了总兵赏罚分明、注重实效的权威。
离开左营校场时,陈子安低声道:“总兵此法,甚妙。只是那吴队率,怕未必心服。”
张远声望着远处连绵的营帐和旗帜,淡淡道:“服不服,不由他。今日之后,左营乃至中军上下皆知,较技需守规矩,行事需顾大局。石头他们,也需此一战真正立住脚。路还长,一步步走。”
胡瞎子跟在一旁,忽然道:“总兵,王栓柱营里刚才有人来递话,他们寨子后山发现些可疑痕迹,请您得空务必去巡防时细查。”
张远声脚步微顿,眼中锐光一闪:“知道了。回复王营官,三日后,我亲往黑虎寨。”
秋阳高照,将忠义军大营的一切都照得分明,也将那些隐藏于旗帜与口令之下的暗流,映照得隐约可见。整合之路,方才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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