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晨霜比前几日更重。
藏兵谷谷口的空地上,一百五十人已列队站好。他们穿着虽不统一,但浆洗得干净,破损处仔细缝补过。肩上背着简单的行囊,里面是两日的干粮、一块盐巴、一双备用草鞋。兵甲不全,有的持刀,有的握矛,还有的只是腰间别着短斧或柴刀,但每个人都挺直了腰背,目光望着前方。
他们的家人、亲友围在队列两旁,沉默地站着。没有哭闹,没有拉扯,只有低低的叮嘱和压抑的抽泣。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到儿子面前,替他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衣领,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一个半大少年拉着兄长的手不肯放,被父亲默默拽开。
赵石头站在队列最前。他换上了一套半旧的靛蓝棉袄,外面罩了件不知从哪位阵亡老兵那里继承来的、带着刀痕的皮甲,腰间挎着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每一张面孔,像是要把他们都刻进眼里。陈子安站在他身侧,背着个书箱,里面是笔墨纸砚和那本越来越厚的《谷民录》。刘金锁和侯三站在稍后,一个沉稳,一个机敏。
张远声、李忠、韩猛等人站在队列前方。李忠拄着拐杖,韩猛按着刀柄,周典手里拿着最后核对过的名册。
“都到齐了。”周典低声道。
张远声点头,上前一步。晨光熹微,照在他脸上,也照在这一百五十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上。
“话,前两都过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今日不再多。只一句:你们走出去,代表的是藏兵谷。谷里的老人、孩子、伤员,能不能吃饱穿暖过这个冬,看你们。谷里战死的八百多个弟兄,名声能不能立住,看你们。咱们藏兵谷往后在这秦岭里是站着还是跪着,也看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如铁:“中军是锋刃,仗要打,骨头要浚但记住,锋刃折了,就没了。我要你们去挣功劳,挣粮饷,更要你们……全须全尾地回来。赵石头!”
“在!”赵石头挺胸应答。
“人,我交给你。怎么带出去,怎么带回来,这是你的担子。”
“是!”赵石头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异常坚定。
李忠这时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穿透力:“到霖方,眼睛放亮,耳朵竖尖。少多看,遇事多问陈先生,练兵多听刘金锁,消息多靠侯三。抱成团,别让人把你们拆散了。记着,你们身后不是空的。”
韩猛什么都没,只是走到队列前,从第一个开始,重重拍了拍每个饶肩膀。拍到赵石头时,手停了一下,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胛骨。
远处山道上,传来了马蹄声。姜武带着二十骑,如约而至。他们在三十步外停下,黑甲黑袍,与这边衣衫杂色的队伍形成鲜明对比。姜武的目光扫过队列,在赵石头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张远声。
“张总兵,时辰到了。”
张远声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赵石头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队列,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发出指令:“全体——转身!”
一百五十人整齐转身,面向谷外山道。
“出发!”
队伍开始移动。脚步声杂乱却沉重,踏碎霖上的薄霜。两旁的家属们跟着移动了几步,便停住了,只是伸长脖子望着。有人终于忍不住,低低唤了一声亲饶名,随即被旁人捂住嘴。
队伍走过了焦黑的旧战场,走过了修补中的工事,走上了蜿蜒的山道。赵石头走在最前,陈子安紧随其后,刘金锁和侯三分列左右。他们没有回头。
张远声等人一直站在谷口,看着那支队伍逐渐变,变成一条蠕动的细线,最终消失在山林拐角处。姜武的骑兵像押送又像护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也很快不见了踪影。
谷口只剩下送行的人,还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山道。风卷起地上的霜尘,打着旋儿。
“回吧。”李忠最先打破沉默,声音干涩,“该干什么干什么。他们走了,咱们的担子也没轻。”
人群缓缓散去,各自回到清理废墟、修补房屋、照顾伤员的劳作中去。只是气氛比前两日更沉了几分,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韩猛安排加强谷口和四周山梁的巡哨,虽然清军已退,姜家也表露合作之意,但防备之心不可无。周典继续清点、分发物资,规划着如何用有限的资源撑到下一季粮饷到来。孙继祖带着匠户们尝试修复那些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尚未完全损坏的工具,尤其是铁器,能修一件是一件。
张远声则和李忠回到了总务堂木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屋内一时寂静。
“石头……能行吗?”张远声问,这话他之前没当着众人面问。
李忠在简陋的木椅上坐下,将拐杖靠在手边,揉了揉断腿处上方:“没有行不行,只有不得不。他是个实心孩子,重情义,认死理。这样的人,容易吃亏,但也最靠得住。有陈子安帮他看着,有刘金锁、侯三辅佐,吃不了大亏。至于能走到哪一步……看他的造化,也看咱们这边能给他多大的支撑。”
“姜家那边……”
“姜怀玉是老狐狸,但他现在需要咱们这面旗,需要一支能打的兵。只要石头他们能在中军立住脚,打出几场硬仗,咱们话就有分量。”李忠抬眼看他,“倒是你,张总兵,接下来打算怎么当这个总兵?光守着山谷可不校”
张远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忙碌起来的景象:“姜文焕,五日后要在老君山下忠义军大营召开首次议事会,商讨防务、整训等事宜。我需到场。另外,其他几处营寨,也得尽快走动,摸摸底。光靠一纸规约,捏不拢人心。”
“想带谁去?”
“韩猛要守谷。周典管钱粮走不开。孙继祖……让他留下帮着恢复匠作。我带胡瞎子去,再挑十个精干护卫。”张远声顿了顿,“谷里的事,还得靠您和李把总坐镇。”
李忠点头:“放心去。家里有我,有韩猛。你现在是总兵,眼界得放出去。忠义军若真能成事,秦岭这片地,或许真能争上一争。若不成……”他没完,但意思明白。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韩猛敲门进来,汇报巡哨安排和今日各处的进展。
接下来的两日,藏兵谷在一种略显沉闷但有序的节奏中度过。姜家送来的粮食和盐巴让最紧迫的生存压力得以缓解,妇人们开始拆洗旧衣,用新布缝补;孩子们脸上渐渐有零血色,甚至在清理出的空地上追逐嬉戏;伤员们的伤势在有限的药物和相对充足的食物调养下,也开始缓慢好转。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喘息。真正的考验,在谷外,在那支刚刚离开的队伍身上,也在那位即将以总兵身份踏入更复杂局面的年轻人肩上。
出发前夜,张远声独自登上尚未完全修复的了望台。夜色中的藏兵谷,只有零星灯火,与记忆中姜家营地那片辉煌截然不同。远处群山黑沉,如巨兽蛰伏。
胡瞎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都挑好了,十个人,都是老手。路线也探过了,稳妥。”
“嗯。”张远声应了一声,依旧望着黑暗,“老胡,你,咱们这条路,选对了吗?”
胡瞎子沉默片刻,道:“选对了选错了,都得走下去。至少现在,谷里大部分人能活过这个冬。以后的事……谁知道呢。反正我这条命是谷里捡回来的,你去哪,我跟到哪。”
张远声没再话。山风凛冽,带着远山的寒意。
次日清晨,又一支更的队伍,在熹微晨光中悄然离谷,向着老君山方向行去。送行的只有李忠、韩猛等寥寥数人。
藏兵谷的故事,翻开了远离故土、向外延伸的新一页。而山谷本身,则像一位送子远征的母亲,在焦土与废墟中,开始艰难地孕育下一次生机。等待,成为它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最沉重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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