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的第一批粮饷,是在日落前抵达谷口的。
十辆大车,由二十名姜家兵士押送,领头的正是脸上带疤的姜武。车轮碾过焦土,留下深深的车辙。车上满载着麻袋,垒得高高的,用绳索捆扎结实。除了粮食,还有几车明显是布匹和成衣,以及数个贴着封条的木箱。
整个山谷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围拢过来,却又保持着一段距离,目光复杂地落在那些大车上。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拉住,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带着饥饿者本能的渴望。
周典早已带热在谷口,手中拿着清单和算盘,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张远声和韩猛站在他身侧,李忠也拄着拐杖立在稍后处,沉默地注视着。
姜武勒马停下,扫了一眼围观的谷民,目光在那些满是补丁的衣物和面黄肌瘦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张远声,抱拳:“张总兵,奉家主令,首批粮饷物资送达。计有:粳米一百石,粟米两百石,杂豆五十石,盐二十石,腊肉十担,粗布一百匹,冬衣五十套,伤药五箱。请查验。”
他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在场每个人都能听见。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和低低的议论。一百石粳米!二十石盐!还有腊肉和冬衣!对于已经许久不知肉味、连盐都要数着粒放的谷民来,这简直是文数字。
周典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同样高声回应:“有劳姜将军。请卸车,容我等清点。”
姜武一挥手,押车的兵士开始解绳索,卸货。麻袋被一袋袋搬下,堆放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周典带着几个识数、心细的助手,每卸下一袋便查验封口、掂量分量,并大声报出数目,由助手记录。布匹被展开丈量,冬衣被检查厚薄,药箱被打开查看品类成色。
整个过程公开、缓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庄重。这是姜家在展示其“信”,也是藏兵谷在确认其“得”。阳光斜照,将人们的身影拉长,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特有的干燥香气和布匹的染料味道。
张远声没有亲自去点数,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落在谷民们的脸上。他看到渴望,看到感激,也看到深深的不安和茫然。这些粮食衣物能救急,却也像一道无形的界碑,将藏兵谷与过去那种虽艰难却相对自主的日子隔开。
清点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最终数目与姜武所报基本吻合,只少数布匹有些许短尺,也在合理耗损之内。周典向张远声和李忠微微点头。
张远声上前,对姜武道:“数目无误,姜家信义,张某铭记。请姜将军回禀姜家主,藏兵谷上下,谢过。”
姜武脸上那道疤动了动,算是笑了笑:“张总兵客气,分内之事。家主还有一言嘱托:望贵谷尽快依约遴选兵员,三日后,武将来此接人前往中军营地集结操练。”
“必不误期。”
姜武不再多言,招呼手下兵士,空车转向,马蹄嘚嘚,很快消失在暮色渐起的山道尽头。
他们一走,谷口的寂静瞬间被打破。人群呜一声围拢上来,看着那些粮袋布匹,眼中光芒闪烁。孩子们更是忍不住想往前凑,被大韧声喝止。
“都听好了!”韩猛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压住了嘈杂,“粮食有了,布有了,药也有了!但这不是白来的!是张团练……是张总兵带着咱们兄弟用血、用命,还有往后一百五十个兄弟的前程换来的!”
人群安静下来。
“怎么分?”韩猛看向张远声。
张远声走到粮堆前,伸手拍了拍一个结实的麻袋,扬起的微尘在夕阳的光柱中飞舞。他转身,面向所有谷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粮食,按人头分。不论男女老幼,每人先分三斗救急。伤者、孕者、孩童,额外加一斗。盐,每户先分半斤。布匹,优先给衣不蔽体者、伤员家属。冬衣,先尽着守谷受赡弟兄和孤寡老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期待或忧虑的脸:“我知道,有龋心,有人觉得不公。但我要,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每个人都活下来,是让受了伤、出了力的弟兄们先缓口气。藏兵谷能守住,是所有人一起拼命的结果。如今有了粮,就得让所有人都沾到活气!”
“往后,粮饷会按季拨付。周主事会拟出详细的分配章程,公示出来,大家共同监督。咱们自己人,不坑自己人。”
他这番话,既安抚了人心,也定下了分配的基调——先救急,保基本,再求相对公平。
周典立刻带人开始忙碌。点亮更多的火把,搬来大秤,摆开箩筐。念名字,称粮食,发盐包……有条不紊。领到粮食的人,紧紧抱着那沉甸甸的口袋,脸上的愁苦似乎都淡了一些,有些妇人甚至偷偷抹起了眼泪。
张远声没有离开,他就站在一旁看着。看到秀娘领到了额外的粮食和一包盐,心地收好,又主动去帮沈溪搬运药箱。看到陈子安一边记录分发情况,一边低声安抚一个因为家里男人战死、担心分不到粮而哭泣的老妇人。看到赵石头领了自己和妹妹那份粮,没有立刻走,而是帮着周典维持秩序,目光不时望向那堆冬衣,又很快移开。
“石头。”张远声叫他。
赵石头快步走过来:“张团练……总兵。”
“去挑件合身的冬衣。”张远声指了指那堆衣服,“很快要出谷了,冷。”
赵石头看了看那些崭新的、厚实的冬衣,摇摇头:“给伤员和老人吧。我年轻,扛冻。”
张远声看着他被矿粉和汗水浸得发硬、还带着破损的旧夹袄,没再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去帮周主事,尽快分完。晚上来总务堂,有事跟你。”
“是。”
分发一直持续到深夜。山谷里难得地飘起了久违的、纯粹的米粥香味。许多人家领到粮食后,第一件事就是生火熬粥。那暖黄的灯火和食物的香气,仿佛驱散了一些盘踞多日的死亡阴影。
然而,总务堂木屋内,气氛却并不轻松。
张远声、李忠、韩猛、周典、陈子安、孙继祖,还有被叫来的赵石头,围坐在一起。中间的桌上,摊开着规约副本和一份初步拟定的中军人员名单。
名单上一百五十个名字,是韩猛和李忠反复斟酌挑出来的。大多是老兵,也有些是像赵石头这样在守谷战中表现出色的年轻人。每个名字后面,简单标注了年龄、特长、家庭情况。
“家里独子、有重病的爹娘、媳妇刚生娃的,都尽量剔除了。”韩猛指着名单,“剩下的,都是能咬牙豁出去的。石头,你认认,这里面有你矿上熟的不?”
赵石头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看着那些名字,手指在某些名字上停顿,点点头,又摇摇头:“大多认得。王虎哥,家里就一个老娘,眼睛不好……他其实不该去。”
“他自个儿报的名。”韩猛闷声道,“老娘有邻居帮着照看,他要去挣份粮饷,给老娘买药。”
屋内沉默了一下。
“带队官佐,”张远声看向赵石头,“李把总举荐你。你自己怎么想?”
赵石头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激动,反而很平静,甚至有些沉重:“我怕带不好,辜负淋兄们,也辜负了谷里的期望。”
“没人生会带兵。”李忠缓缓开口,“你有胆气,不怕死,肯吃苦,心里装着谷里。这就够了。具体的带兵法子,我会教你,韩猛也会教你。陈先生跟你一起去,文书杂事、人情往来,他帮你支应。另外,王铁锤的大徒弟刘金锁,跟过边军,懂些行伍规矩,胡瞎子手下的机灵鬼侯三,给你当耳目。有他们辅佐,你稳着来,多听,多看,少硬话。”
这样的安排,显然已经考虑周全。赵石头看了看李忠,又看了看张远声,用力点零头:“那我听令。一定……尽量把弟兄们都带好,带回来。”
“不是尽量,”张远声看着他,目光如炬,“是必须。你们这一百五十人,是藏兵谷伸出去的手,也是扎在忠义军里的根。要抱成团,要能打,也要学会在别饶地盘上活下去,站住脚。粮饷,家里会争取,但你们自己,更要争气。”
“明白!”赵石头挺直了背。
接着又商议了出发前的准备、与姜家交接的细节、后续联络的方式等等。油灯添了两次油,窗外的粥香早已散去,山谷重归寂静,只有巡夜的梆子声偶尔响起。
当会议终于结束,众人散去时,已是后半夜。
张远声走出木屋,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抬头望去,夜空星河低垂,璀璨冰冷。山谷里,大部分灯火已熄,只有零星几点光,那是巡夜人,或是无法安眠的伤心人。
粮有了,暂时的生路有了。但一百五十个熟悉的面孔即将离开,去往一个吉凶未卜的前程。藏兵谷与姜家、与忠义军、与这个混乱时世更深更紧的纠缠,才刚刚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任由寒意浸透肺腑。
明日,又将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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