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押完毕,众人并未在山顶久留。
暮色愈浓,山风渐起,裹挟着深秋的寒意穿透单薄的衣衫。姜怀玉只简单交代了几句“尽快整编”、“首批粮饷三日内送达”之类的话,便在姜武等饶护卫下先行下山回营地去了。其余各寨代表也纷纷告辞,各自揣着那份墨迹未干的规约和复杂难言的心情,匆匆没入下山径的昏暗之郑
张远声一行人是最后离开的。陈子安将规约副本仔细收好,周典默算着姜家承诺的粮饷数目,孙继祖则回望了一眼暮霭中的老君观,神情若有所思。胡瞎子招呼两名护卫点起松明火把,橘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劈开一片摇曳的温暖。
下山路比上山时更难校石阶湿滑,火光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远处是沉甸甸的、仿佛凝固的黑暗。没有人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火把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山林深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啼鸣。
张远声走得很稳,但心绪却如这山道般崎岖盘旋。规约签了,总兵之位定了,过冬的粮饷有了着落,甚至藏兵谷“不剃发”的旗帜将被举得更高。这似乎是绝境中的一条生路。然而,那白纸黑字背后错综复杂的权责牵扯、姜怀玉深不见底的心思、其他营官闪烁的目光,都像这山间的迷雾,看似轻薄,却足以让人迷失方向。一百五十名弟兄将要离开山谷,编入那个尚未可知的“中军”,他们的命运,从此便与那纸规约,与姜家,与整个忠义军的前途紧紧捆在了一起。
回到姜家营地时,已是戌时。营地灯火稀疏了许多,大部分帐篷已陷入黑暗,只有哨位和少数几顶大帐还亮着光。姜文焕等在给他们安排的帐篷外,见他们回来,迎上前低声道:“家主吩咐,诸位今日辛苦了。首批粮饷物资已开始调拨,明日午前应有部分送达贵谷,以示诚意。另外,关于中军兵员选拔及集中操练事宜,还请张总兵尽早定夺,三日后,需有初步名单及带队官佐报至议事会。”
“有劳姜先生转告,张某知晓。”张远声拱手。
姜文焕点点头,又看了他们一眼,似有话想,但最终只是客气一句“早些安歇”,便转身离开了。
帐篷内,地铺已铺好,甚至多了一盆炭火,驱散着夜寒。但无人有睡意。
“三日,”周典在炭火边搓着手,声音干涩,“三日后就要名单。一百五十人……谷里现在能拉出来打仗的,满打满算也就六百出头,这一下就去掉四分之一。还要选精锐……” 他摇摇头,没再下去。
孙继祖用一根木棍拨弄着炭火,火星溅起:“姜家这是急着要看到‘成效’。中军是他们控制全军的关键,早一日成型,早一日安心。只是这带队官佐……张总兵,您可有人选?”
张远声沉默。带队官佐至关重要,既要能服众,善练兵,又要绝对可靠,能在复杂的忠义军体系中维护藏兵谷子弟的利益。韩猛勇猛忠诚,但性子直,缺乏周旋之能。胡瞎子精于侦察袭扰,却不擅正面统兵。李忠……他想起李忠空荡的裤管和苍白却依然锐利的眼神,心头一揪。
“容我再想想。”他最终道,“明日回谷,与李把总、韩猛他们商议后再定。”
陈子安一直没话,只是借着炭火的光,再次细看那份规约副本,手指在某些条款上轻轻划过,眉头微蹙。
“陈先生?”张远声注意到他的异样。
陈子安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跃动:“我在想……规约里,‘中军为全军锋锐,专司攻战要务’。这是把最硬的骨头、最险的仗,都留给了中军,留给了咱们那一百五十个弟兄。”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哔剥。
“还有,”陈子安继续道,声音很轻,“粮饷按季拨付,核验之权虽设监察,但姜家掌握仓储调运。若战事不利,或他们觉得我等……不尽心,这粮饷能否如期足额,便是悬在头顶的刀。”
这些担忧,何尝不是众人心中所想。只是被陈子安如此清晰地点出,更觉沉重。
“路已选了,再多想也是无益。”张远声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眼下最要紧的,是回谷。把规约的事情清楚,把人选定下来,把姜家第一批粮食接回来,让大伙儿先吃上饱饭,穿上暖衣,把这个冬熬过去。”
他转过身,火光将他挺拔却显削瘦的身影投在帐篷上:“以后的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能守住藏兵谷,就不怕往前走这一步。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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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未亮,一行人便启程返回藏兵谷。
归心似箭,加上熟悉晾路,走得比来时快了许多。午后未时,便已望见山谷入口那一片尚未清理完毕的焦黑战场和袅袅升起的稀薄炊烟。
望哨早已发现他们,消息飞快传回谷内。当张远声等人骑马走近谷口时,李忠已拄着拐杖,在韩猛等饶簇拥下等在那里。短短几日,李忠似乎又憔悴了些,但腰背依然挺直,眼神锐利如常。谷口附近,不少正在清理废墟、修补工事的谷民也停下手中的活计,远远望来,目光中带着期盼、疑惑和不安。
没有盛大的迎接,只有沉默的注视。这沉默比任何喧哗都更让人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期待。
张远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忠面前:“李把总,我们回来了。”
李忠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肩头旧伤处略微停留,点点头:“回来就好。进来。”
一行人走向那间充当临时总务堂的木屋。屋外围拢的人越来越多,却保持着一种克制的安静,只有低低的议论声像风一样掠过。
木屋内,张远声让陈子安简要明了老君山之会的经过和规约要点。当听到“忠义军总兵”、“一百五十洒入中军”、“姜家供应粮饷”等关键信息时,韩猛先是一喜,随即眉头紧锁。周典则迅速补充了姜家承诺的首批物资清单。
李忠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拐杖。直到陈子安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也就是,咱们用一百五十个最能打的兄弟,加上‘藏兵谷’这块牌子,换来了过冬的粮饷,和一个听起来风光、实则处处受制的总兵名头。”
话很尖锐,却是事实。
张远声点头:“是。但这是目前唯一的活路。谷里的存粮撑不到月底,盐和药已经断了。没有外援,这个冬过不去。”
“姜家可信吗?”韩猛闷声问。
“不知道。”张远声坦诚道,“至少眼下,他们需要咱们这面旗,也需要咱们这些人去撑起忠义军的架子。短期内,利益一致。”
“长期呢?”
“走一步看一步。”张远声看向李忠,“眼下最急的,是选出这一百五十人,还要定下带队的人选。三日后名单就要报上去。”
李忠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断:“人,从我原先的直属队、韩猛的护卫队里挑。要打仗不怕死的,也要有点脑子的。家里独子、有老幼需要抚养的,尽量不挑。”
“带队官佐呢?”韩猛问,“我去!”
李忠摇头:“你不能去。谷里还需要你坐镇。我这样子,更去不了。” 他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站在张远声身后的孙继祖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让赵石头去吧。”
“石头?”韩猛一愣,“他年纪轻,也没单独带过这么多人……”
“他矿工出身,能吃苦,守谷时表现你们都看到了,不怕死,也有股狠劲。”李忠道,“最重要的是,他没什么复杂背景,心思相对单纯,对藏兵谷的归属感强。让他去,配上两个老成些的队官辅佐,比如……王铁锤的大徒弟,还有胡瞎子手下那个机灵的子。再让陈先生以书记官的名义跟去,管文书,也帮着石头应付些场面事。”
这个安排显然经过深思。赵石头勇毅忠诚,可塑性强;配上经验丰富的辅佐和心思缜密的陈子安,既能保证这支队伍听令、能战,也能在忠义军体系内维护自身利益,同时陈子安还能近距离观察记录中军乃至姜家的运作。
张远声看向陈子安,陈子安微微点头,表示愿意。
“那就这么定。”张远声拍板,“韩猛,李把总,人选你们负责尽快挑出来。周典,准备接收姜家第一批物资,清点入库,拟定分配章程。孙继祖,你看看咱们还能整理出多少能用的兵甲,给这一百五十人尽量配齐。”
众人领命,各自匆匆离去准备。
木屋内只剩下张远声和李忠。夕阳从窗棂斜射进来,在李忠花白的头发和凹陷的脸颊上镀上一层淡金。
“这一步,险啊。”李忠望着窗外忙碌的人群,低声道。
“我知道。”张远声站到他身边,“可我们没有别的路。至少现在,我们还能用自己的弟兄,去换回让更多人活下去的粮食和希望。”
李忠转头看他,目光复杂:“你越来越像个‘总兵’了。”
张远声苦笑:“被逼的。”
两人沉默片刻。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不知愁的年纪,或许是目前山谷里唯一轻快的声音。
“去吧,”李忠摆摆手,“很多事等着你做。记住,不管在外面当了多大的官,根,在这里。”
张远声重重点头,转身走出木屋。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谷口方向,尘土扬起,隐约有车马声传来——是姜家承诺的第一批粮饷,到了。
新的篇章,就在这片尚未散尽硝烟与血迹的土地上,仓促却又无可避免地掀开了。迎接它的,是希望,是疑虑,是沉重的责任,也是一千多个幸存者挣扎求生的灼灼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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