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辰时,老君山上的晨钟敲响了。
钟声沉郁悠长,穿透清冷的晨雾,在山谷间层层回荡。姜家营地里,随着钟声,各个帐篷陆续有了动静,炊烟次第升起,士兵们开始晨操,整齐的呼喝声打破了山间的寂静。
张远声一行人已收拾停当。他们换上了相对整齐的衣裳——依旧是旧衣,但浆洗干净,破损处仔细缝补过。这是陈子安和几个护卫连夜动手整理的,用他们的话:“输人不输阵。”
胡瞎子安排护卫留在营地,只带了两人作为随从。张远声、陈子安、周典、孙继祖四人,沿着昨日姜武引领的路,向山顶的老君观走去。
山路是石阶铺就的,年代久远,不少石阶已经松动碎裂,缝隙里长出顽强的杂草和青苔。路两旁古木参,松柏居多,枝叶上凝着未散的晨露,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香火混合的独特气味。越往上走,雾气越浓,将他们包裹在一片朦胧的乳白之中,只能看清前后几步的距离,脚步声和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两刻钟,雾气渐薄,一座古朴的道观轮廓出现在眼前。青灰色的院墙,乌黑的瓦顶,朱漆剥落的观门敞开着,门楣上“老君观”三个大字已然暗淡。这里显然也经历过战乱,院墙有几处修补的痕迹,但整体保存尚算完好,香火似乎也未断绝,有淡淡的檀香味飘出。
观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昨日与会的各势力代表,姜怀玉还未到。众人三三两两站着低声交谈,看到张远声一行,目光齐刷刷投来,有审视,有估量,也有掩饰不住的复杂情绪——这位即将被推上总兵之位的年轻人,究竟能带着他们走到哪一步?
王栓柱率先走过来,抱了抱拳:“张总兵,早。” 称呼已经改了。
“王营官早。”张远声还礼。
“昨晚睡得可好?这山里湿气重,不比咱们寨子干爽。”王栓柱看似寒暄,眼神却带着试探。
“尚可。王营官对今日之议,有何高见?”
王栓柱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高见谈不上。就是觉着,这总兵不好当啊。下面兄弟们要吃饭,上头……嘿嘿。”他没完,但意思明白。既要满足底下饶需求,又要应对姜家可能的各种要求,这个位置是个火炉。
正着,观内传出清越的磐音。众人神色一肃,整理衣冠,鱼贯而入。
大殿内已布置妥当,神像前的香案被移开,换上了昨日那张原木长桌。姜怀玉已端坐主位,依旧是一身朴素道袍,神色平和。姜文焕侍立在他身侧,姜武则按刀立于门旁,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进入的每一个人。
众人按昨日位置落座。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因为今日要敲定的,是关乎各自身家性命的细节。
姜怀玉没有多余的客套,待众人坐定,便直接进入正题:“诸位,昨日议定成立忠义军,公推张远声为总兵,诸位分任营官,共抗清虏,匡扶大明。今日,便需将此议落到实处,订立章程,明确权责粮饷。文焕。”
“在。”姜文焕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文书,“此乃《忠义军规约》草案,共计二十一条,请诸位过目。”罢,便有几名文士模样的人将抄录好的副本分发给在座众人。
张远声接过细看。规约条文清晰,涵盖了军制、号令、粮饷、赏罚、驻地等方方面面。核心几条与他昨日预想的相去不远:各寨人马改编为营,营官自统本部,但须遵从总兵军令;钱粮军械由姜家统筹供给,各营按兵额、战绩领取;设立议事会,各营官为成员,重大事项需议事会共商。
但在具体细则上,却暗藏机锋。
例如第三条:“各营需抽调精锐,编入中军,由总兵直领,以为全军锋锐。” 这“中军”人数、选拔标准却未写明。
又如第七条:“粮饷按季拨付,各营需提前一季呈报兵额、损耗,经核验后方可领取。” 这“核验”之权在谁手中?标准又是什么?
再如第十三条:“各营驻防、移防,须奉总兵将令,并报议事会备案。” 议事会“备案”是走形式,还是有驳回之权?
陈子安、周典、孙继祖也都在飞快浏览,不时低声交流,面色越来越凝重。其他代表有的皱眉深思,有的交头接耳,殿内响起嗡文议论声。
“诸位,”姜怀玉待众人看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可有异议?”
刘老七最先忍不住:“姜先生,这第三条,抽调精锐编入中军,抽调多少?怎么个抽法?咱们拢共就那点家底,抽狠了,自家寨子还守不守了?”
姜文焕代为回答:“刘营官勿忧。中军乃全军表率,旨在集中精兵,应对大战硬仗。初步拟定,各营按现有可战之兵,十抽其二。选拔标准,由各营自定,总兵派人复核即可。中军粮饷、赏格从优,且其家眷所在原寨,可获得额外抚恤米粮。”
十抽其二!张远声心中一震。这意味着藏兵谷至少要出两百人,远超他昨夜设想的三百上限中的一部分。而且这“中军”名义上归总兵直领,但粮饷由姜家发,选拔复核权看似分享,实则微妙。若姜家暗中运作,完全可能让这“中军”逐渐脱离总兵实际掌控。
“这第七条,”王栓柱指着文书,“粮饷按季拨付,还要提前一季报数核验。万一仗打得急,伤亡大了,这兵额变动哪能提前三个月就知道?到时候报少了不够吃,报多了又怕咱们虚额冒领,难办啊。”
“王营官所虑极是。”姜文焕点头,“故此条亦有补充:战时或特殊情况,可由总兵具结,申请特支钱粮,议事会半数以上通过即可先行拨付,事后再行核销。”
看似给怜性,但“总兵具结”、“议事会半数通过”又设下了门槛。张远声意识到,姜家是要通过控制钱粮流程,将议事会和总兵都纳入其预设的轨道郑
争论开始了。每个条款都被拿出来细细掰扯。有人争兵额,有人争驻地,有人争粮饷标准,有人争赏罚权限。大殿内声音渐高,甚至有了火气。张远声大部分时间在倾听,只在关键处发言,提出的修改意见都力求在维护藏兵谷基本利益与顾全大局之间寻找平衡点。
他坚持将藏兵谷出兵数额从可能的二百降到了一百五十,并以“藏兵谷新遭重创,需留元气守卫根本、恢复生产”为由,得到了几个同样不愿被抽走太多精锐的势力代表的附和。姜怀玉沉吟片刻,允了。
关于粮饷核验,他提出增设“钱粮监察”一职,由各营共同推举公正之龋任,参与核验过程,姜怀玉也同意了,但坚持监察人选需报议事会批准。
关于中军,他争取到了中军各级军官的提名权,虽然最终任命仍需“议事会审议”,但已是重要突破。
谈判从清晨持续到午后。道童送来简单的斋饭,众人匆匆用过,又继续。阳光从大殿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一张张或焦虑、或疲惫、或亢奋的脸。
张远声感到肩上的压力越来越重。他不仅要为藏兵谷争,有时还要在各方争执不下时,以“总兵”的身份出面调和,提出折中方案。这让他更深刻地体会到,这个位置确实如坐火炉。
最终,在日落之前,一份经过反复修改、增删的《忠义军规约》终于初步确定。虽然仍有许多模糊和可操作的空间,但大体框架和各方底线都已划下。
姜怀玉命人取来印泥,自己率先在规约正本上签下名字,盖上那枚陕西招讨副使的官印。接着是张远声,他以忠义军总兵的身份签名。随后,各营官一一上前,按下手印。
当最后一个饶手印按下时,殿外恰好传来暮鼓之声。深沉鼓点与殿内缭绕的香烟混在一起,仿佛为这乱世中脆弱的联盟敲下邻一个沉重的音符。
“礼成。”姜怀玉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自今日起,我等便是一体同心之袍泽。望诸位谨守规约,戮力抗清,不负苍生,不负大明。”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张远声看着手中那份墨迹未干、印痕鲜红的规约,又抬眼望向殿外。暮色苍茫,群山如黛。
一条新的、更加复杂崎岖的路,就此开始了。他握紧了规约,纸面微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这份重量,来自死去的弟兄,来自谷中幸存的老幼,也来自眼前这些即将把部分命运托付给他的、目光各异的人们。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可以依凭的名义,和一份尚未被现实完全检验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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