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声走出帐篷时,夜幕已经彻底落下。
姜家营地的灯火通明,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穿梭于帐篷之间,脚步整齐,甲胄摩擦的声响规律而冰冷。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和隐约的操练口令,这个营地即使在夜晚也保持着一种紧绷的活力,与藏兵谷那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寂静截然不同。
陈子安、周典和孙继祖等在帐篷外不远处的篝火旁。火光映着他们凝重的脸。胡瞎子和护卫们散在四周阴影里,保持着警戒。
“如何?”周典最先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张远声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篝火边,伸手烤了烤。山里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从帐篷的温暖里出来,反差格外明显。“找个能话的地方。”他。
胡瞎子闻言,朝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那是一座靠近营地边缘的帐篷,比中央大帐简陋许多,是姜家安排给他们这些人暂住的。地方偏僻,相对安静。
一行人走进帐篷。里面铺着地铺,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众人围坐下来。
张远声将姜怀玉单独谈话的内容,尤其是“五百精兵换过冬物资”的条件,原原本本了一遍。帐篷里陷入沉默,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五百人……”周典率先开口,语气艰涩,“几乎是咱们能动用的全部青壮了。给了出去,谷里就空了。老弱妇孺谁来看护?田地、矿洞谁去恢复?万一……万一姜家把他们当炮灰……”
“可没有那一千石粮和冬衣,”孙继祖接过话头,声音很现实,“咱们连这个冬都过不去。粮食烧了大半,盐快没了,药更是见底。姜家给的,是救命的东西。” 他顿了顿,“而且,姜家主这只是见面礼,之后还会有粮饷。如果忠义军真能成事,咱们的人在里面,至少能保证分到一份。”
陈子安一直沉默地听着,这时抬起头,看向张远声:“张团练,姜家主提‘互信’,您怎么看?他……可信吗?”
这个问题问到了核心。张远声想起姜怀玉那双清亮却深邃的眼睛,想起他温和语气下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不知道。”他坦言,“但他有实力,也有手段。他要的不是毁掉藏兵谷,而是用藏兵谷的名头和人力,去织一张更大的网。我们现在是他看中的一块好料。”
“所以我们是‘料’,”陈子安语气有些发苦,“被织进他的网里。”
“至少现在,我们还有当‘料’的价值。”张远声,“拒绝,可能连当‘料’的资格都没樱谷里一千多张等着吃饭的嘴,等不了。”
“那就答应?”周典问。
“不能全答应。”张远声摇头,“五百人太多,伤筋动骨。我们要谈。第一,人数减少,最多三百。第二,这些人不能打散,必须成建制,由我们的人统领。第三,驻地不能离山谷太远,至少保持呼应。第四,粮饷物资,必须按时足额,我们要派人监督交接。”
他一条条出,显然是深思熟虑。这些条件既回应了姜家的要求,也尽可能为藏兵谷保留了元气和主动权。
“姜家会答应吗?”孙继祖有些怀疑。
“会讨价还价,但有的谈。”张远声分析,“姜怀玉要的是‘忠义军’尽快立起来,打出旗号。我们是招牌,他需要我们的名头和第一批骨干。只要我们不过分触及他钱粮调配的根本,在这些细节上,他有让步的空间。”
陈子安在随身的本子上快速记下要点,又问:“那总兵之职呢?您真要当这个总兵?”
“当。”张远声肯定地,“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我们才能在议事会里有足够的分量,才能名正言顺地争取利益,保护我们自己的人。否则,就算入了伙,也只是个听令的营官,生死荣辱全在别人一念之间。”
他看向众人:“这个总兵,不好当。要平衡姜家和各寨,要打仗,可能还要做出违心的决定。但再难,也得有人去坐。现在,咱们这些人里,只有我去坐,分量才够。”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油灯的光晕摇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们明白张远声话里的重量。这不仅是权位,更是责任和风险。成了,或许能带领大家走出一条生路;败了,或是被架空了,藏兵谷可能万劫不复。
胡瞎子的声音忽然从帐门阴影处传来,他一直在外面警戒:“张团练,姜家那个姜武,带人往这边来了。”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脚步声。姜武的声音响起:“张总兵,家主命我给各位送来夜宵,并问问可还缺什么。”
张远声与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既是关照,也是提醒——他们在姜家的地盘上,一言一行都可能被关注。
“有劳姜将军。”张远声应道,掀开帐帘。
姜武站在外面,身后跟着两个兵士,提着食海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帐内众人,在陈子安摊开的本子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些许粗食,不成敬意。家主还,明日辰时,议事会继续,请张总兵务必准时。”
“一定。”
送走姜武,食盒打开,里面是热粥、面饼和几碟菜,依旧精致。但此刻谁也没有胃口。
“看到没,”周典压低声音,“咱们刚商议,他就来了。是送吃的,怕是听听动静。”
“正常。”张远声反倒平静下来,“换做是我们,也会这么做。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明接着谈。”
众人默默用餐。粥很香,饼很软,但吃在嘴里,都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这滋味里有寄人篱下的警惕,有前途未卜的忧虑,也有不得不为的决绝。
饭后,张远声让其他人先休息,自己则走到帐篷外。
夜空清澈,星子疏朗,一弯冷月斜挂山巅。姜家营地的灯火大部分已经熄灭,只余哨位和巡逻的火把光点在移动。那座中央大帐依然亮着,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像一只蛰伏巨兽的眼睛。
姜怀玉此刻在里面想什么?是否也在权衡,也在算计?那张看似平和的老人面容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野心和谋划?
张远声不知道。他只知道,明,他将以“忠义军总兵”的身份,坐进那个帐篷,与各方势力周旋,与姜怀玉博弈。他要为三百个弟兄的未来争一份保障,要为藏兵谷那一千多个幸存者争一条活路。
山风凛冽,穿透他单薄的衣衫。肩上的旧伤隐隐作痛。
他握了握拳,掌心有汗,也有力。
路已选定,便只能向前。无论是阳关道,还是独木桥,都得走下去。
至少,他们还有走下去的机会。
他转身回到帐篷,油灯已熄,同伴们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在自己的地铺上躺下,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帐顶。
明,又是一场不见硝烟的交锋。而他们能依仗的,唯有从血火中淬炼出的意志,以及彼此背靠背的信任。
夜渐深,营地彻底寂静。只有远处山林传来的风声,呜咽如诉,仿佛在预告着这片土地即将迎来的、更加复杂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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