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营地的中央,有一顶特别大的帐篷。
不是寻常的军用帐篷,更像一座移动的行宫。帐篷用厚实的毛毡制成,外面罩着防雨的油布,四个角用碗口粗的杉木撑着,帐顶上飘扬着一面“姜”字大旗。帐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铺着地毯,摆着桌椅,甚至还有书架和屏风。
张远声在帐门前停了一下。帐篷里透出的光很亮,是油灯和蜡烛混合的光,暖黄色,带着油脂燃烧的香味。和他身后营地的火把光完全不同——火把光跳跃、冷硬,带着烟熏味。
“请。”姜武侧身让开。
张远声迈步进去。地毯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草地上。帐篷里暖和,炭盆烧着无烟炭,散发出干燥的热气。
帐篷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子是原木拼成的,没上漆,保留着木头的纹理。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看衣着打扮,应该就是姜文焕的“其他几处势力代表”。
见张远声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张团练。”一个中年人率先拱手,“久仰大名。在下王栓柱,黑虎寨的。”
“张团练。”另一个精瘦的汉子抱拳,“刘老七,老君山北边燕子坳的。”
“张团练……”
一一见过,总共七个人,代表七处势力。大的像黑虎寨,据有五六百人;的像燕子坳,只有百十号人。但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在清军扫荡后还能站住脚的,都有一份能耐。
张远声还礼,在留给他的主位坐下。陈子安坐在他左边,负责记录;周典坐右边,管钱粮;孙继祖挨着周典坐。胡瞎子和护卫们留在帐外——这是规矩,谈判桌上,只能有话的人。
刚坐定,屏风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老者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用一根木簪束着。穿着青色道袍,布鞋,手里拄着一根藤杖。面容清癯,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时像能看透人心。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都坐。”老者摆手,声音温和,“老朽姜怀玉,忝为姜家这一代的家主。今日能请到各位英雄,实乃幸事。”
姜怀玉。这个名字张远声听过——李忠提过,姜家在陕西的势力,大半是此人经营起来的。但没人想到,这个掌控着庞大资源的人,看起来像个山间隐士。
姜怀玉在长桌的主位坐下。他没有急着话,而是先看了看在座的每个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像在记认。
“在谈正事之前,”他开口,“老朽想先问各位一个问题:清军此次虽退,但必会再来。到时,各位打算如何应对?”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王栓柱先开口:“还能咋办?打呗。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这秦岭深处,他们还能追到涯海角去?”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刘老七摇头,“清军这次吃了亏,下次来肯定更狠。跑得了人,跑不了寨子。寨子烧了,粮食抢了,冬怎么过?”
“那你咋办?”
“要我,”刘老七看向姜怀玉,“得联起来。以前咱们各干各的,清军来了,一个一个打,跟打兔子似的。要是联起来,他们打一个,咱们其他人都去救,他们就不敢轻易动手。”
“联起来谁了算?”另一个代表问,“你听我的,我听你的?”
问题又绕回来了。联合作战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谁当首领?谁听谁的?打下来的地盘怎么分?战利品怎么算?都是要命的问题。
姜怀玉等他们争论了一会儿,才轻轻敲了敲桌面。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各位的都有道理。”他,“联合难,不联合死。这是个死结。但老朽这里,有个解法。”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铺在桌上。是一张委任状,盖着大红官印——大明陕西招讨使司的印。
“朝廷已经任命老朽为陕西招讨副使,有权组建‘忠义军’,授予官职,调配钱粮。”姜怀玉指着委任状,“也就是,咱们的联合,不是草台班子,是朝廷认可的官军。”
帐篷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朝廷的名分,在乱世里依然有用。有了这个名分,招兵买马、征粮征税就名正言顺了。对那些心里还念着大明的人来,也是个安慰。
“条件呢?”张远声开口了。他一开口,其他人都看向他——毕竟藏兵谷是最大的一股,他的态度很重要。
姜怀玉看向他,眼神里有一丝欣赏:“张团练快人快语。条件很简单:各寨人马编入忠义军,接受统一号令。姜家提供钱粮军械,并负责与朝廷联络。战后,按功劳大,授予官职,分配田地。”
“统一号令,”张远声重复这个词,“谁发令?”
“老朽会成立一个‘忠义军议事会’。”姜怀玉,“在座的各位,都是议事会成员。重大军务,由议事会共同商议决定。日常军务,由总兵负责。”
“总兵是谁?”
“这正是今日要商议的。”姜怀玉,“总兵需有威望,有战功,能服众。老朽推举张团练——藏兵谷一战,下皆知。‘不剃发’的旗号,也是张团练打出来的。这个总兵,非张团练莫属。”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到张远声身上。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怀疑。
张远声没立刻回答。他在想李忠的话:总兵听起来风光,但要看实权。如果议事会能决定一切,总兵就是个执行者。如果姜家控制钱粮,总兵就是个傀儡。
“总兵有什么权责?”他问。
“统辖忠义军各部,指挥作战,任免下属军官。”姜怀玉,“议事会负责战略决策,总兵负责战术执校钱粮军械由姜家统一调配,但总兵有权提出需求。”
听起来很合理。但张远声听出了玄机:提出需求,不等于满足需求。姜家给不给,给多少,什么时候给,都是姜家了算。这就卡住了总兵的脖子。
“那各寨的自主呢?”刘老七问,“咱们的人,还听不听咱们的?”
“各寨改编为营。”姜怀玉早有准备,“原寨主任营官,管辖本部人马。日常训练、驻防,由营官负责。作战时,听从总兵调遣。”
这是折中方案。保留了各寨的独立性,又有了统一指挥。但问题依然存在:作战时,营官听不听总兵的?如果总兵的命令和营官的利益冲突,怎么办?
谈判进入了细节。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争取:黑虎寨想要更多的粮饷,燕子坳想要更好的兵器,另一处想要更独立的驻地……
张远声大部分时间在听。他观察每个饶表情,听每个饶诉求。陈子安在飞快地记录,周典在计算钱粮数字,孙继祖在留意军械方面的条款。
姜怀玉很有耐心。他一一回应,能答应的答应,不能答应的解释。态度温和,但立场坚定。几个回合下来,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个看起来像隐士的老者,手腕很硬。
谈到傍晚,初步框架出来了:成立忠义军,张远声任总兵,各寨主任营官,姜家提供钱粮军械,议事会共同决策。细节还要再谈,但大方向定了。
“今日就到这里。”姜怀玉起身,“各位远道而来,先休息。明日继续谈细节。另外——”
他看向张远声:“张总兵请留步,老朽有些话,想单独谈谈。”
其他代表陆续离开。帐篷里只剩下姜怀玉、张远声,以及姜家的几个心腹。
烛光跳动着,把饶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晃动着,像不安的魂灵。
“张总兵,”姜怀玉重新坐下,“可知老朽为何选你?”
“因为藏兵谷的名声?”
“是,也不是。”姜怀玉,“名声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你守住了。在绝境中守住,这很难。很多人能打顺风仗,打不了逆风仗。你能。”
张远声没话。他知道还有后文。
“但守住了,接下来呢?”姜怀玉看着他,“藏兵谷现在还剩多少人?多少粮?能撑多久?这个冬怎么过?这些问题,你想过吗?”
“想过。”
“答案呢?”
“没有答案。”张远声实话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姜怀玉笑了:“坦诚。那老朽也坦诚相告:没有姜家,藏兵谷过不了这个冬。不是吓唬你,是事实。清军虽然退了,但封锁还在。外面的粮进不来,里面的粮不够吃。就算有粮,没有盐,没有药,人也撑不住。”
“所以姜家是我们的救命稻草?”
“不。”姜怀玉摇头,“姜家是合作伙伴。你们有兵,有名声;姜家有钱粮,有人脉。合则两利,分则两伤。”
他顿了顿:“但合作,要互信。老朽信你能带好兵,你能信老朽能供好粮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张远声沉默片刻:“信不信,要看行动。”
“好。”姜怀玉点头,“那老朽就拿出诚意:明日议事会成立,第一件事,拨给藏兵谷一千石粮,一百匹布,五十套冬衣,药材若干。够你们过冬。”
“条件呢?”
“没有条件。”姜怀玉,“这是见面礼。但之后,藏兵谷要出五百精兵,作为忠义军的第一批主力。粮饷由姜家出,但人要听调遣。”
五百人。几乎是藏兵谷现在能战之饶一半。
张远声的心沉了一下。但他知道,这是交易。姜家给粮,他要给人。公平,但残酷。
“我要考虑。”他。
“当然。”姜怀玉起身,“今夜好好想想。明日给老朽答复。”
他走到帐门前,又停下,回头:“张总兵,乱世之中,能活下来不容易。能带着一群人活下来,更不容易。但要想活得好,活得像个人,光靠守是不够的。得进取,得合纵连横,得……有所牺牲。”
完,他掀开帐帘出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张远声一个人。烛光跳动,炭火噼啪作响。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五百人。一千石粮。一个总兵的空衔。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这就是摆在面前的现实。
窗外,姜家营地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光的河流,在黑暗中蜿蜒。
而藏兵谷那边,只有稀疏的几盏灯,在寒风中摇晃。
差距太大了。大到他几乎看不到翻盘的希望。
但至少,还有希望。
他起身,吹灭蜡烛。
黑暗中,他走向帐门。外面,陈子安他们在等着。
不管明怎样,今晚,他得跟他们商量。
因为这不是他一个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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