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还没亮,队伍就出发了。
十二个人,十二匹马——马是姜家提供的,是借,但谁都明白,借了可能就不用还了。都是好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比藏兵谷那些拉车驮货的瘦马强太多。
张远声翻身上马时,肩上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他皱了下眉。他低头看了看马鞍——牛皮制的,镶着铜钉,擦得锃亮。这不是战马的马鞍,是出行的鞍,讲究舒适。姜家连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陈子安不太会骑马,周典扶他上去,他在马背上坐得笔直,两手紧紧抓着鞍桥。孙继祖倒是利索,上马后还调整了一下马镫的长度,动作熟练——匠作区有时要运重物,他们常跟骡马打交道。
胡瞎子带队,八个护卫前后散开,把张远声四人护在中间。一行人出了山谷,向北,踏上通往老君山的山路。
晨雾很浓,像乳白的纱,把山林裹得朦朦胧胧。马蹄踩在铺满落叶的山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路是旧路,年久失修,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垮了,露出底下的石头。马走得很心。
走了一个时辰,雾气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升起来,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路两旁的景象开始清晰——焦黑的树桩,坍塌的窝棚,散落的破锅烂碗。都是清军过境时留下的。
“这里原来有个村子。”胡瞎子指着路左边的一片废墟,“二十几户人家,种点苞谷,采点药材。清军来的时候,人都跑光了。”
张远声看过去。土墙倒了,屋顶塌了,院子里荒草丛生。一口石磨半埋在土里,磨盘上落满了枯叶。井台还在,但井口被石头堵死了——大概是村民自己堵的,怕清军下毒。
“人呢?”他问。
“不知道。”胡瞎子摇头,“可能进了山,可能……死了。”
乱世里的人命,像草一样。烧了,踩了,就没了。连个痕迹都留不下。
队伍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陡,马开始喘粗气。有些路段窄得只容一马通过,旁边就是悬崖。胡瞎子在最前面探路,不时停下来,用刀鞘敲打地面——是在检查有没有陷阱。
“这一带以前有山匪。”他解释道,“后来被清军剿了,但可能还留了些东西。”
正着,前面传来一声闷响。胡瞎子的马前蹄一软,差点跪倒——是个捕兽夹,锈迹斑斑,但还能用。好在马踩得不正,只夹住了蹄铁边缘。
“妈的。”胡瞎子骂了一句,下马检查。夹子是旧的,弹簧都松了,不像是新设的。
“继续走。”张远声,“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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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队伍在一处山泉边休息。
泉水从石缝里流出来,清冽甘甜。马低头饮水,人拿出干粮——是姜家给的,精面烙的饼,里面还夹了咸菜。比藏兵谷现在的伙食好太多。
陈子安没吃饼,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拿出炭笔和纸,画着什么。张远声走过去看,是在画路过的废墟和地形。
“记这个做什么?”他问。
“万一……”陈子安顿了顿,“万一以后还要走这条路,用得着。”
他得委婉,但意思明白:万一谈判破裂,万一还要打仗,这条路就是退路或者进路。得记清楚哪里有水,哪里能藏身,哪里容易设伏。
张远声没话。他接过陈子安递来的饼,咬了一口。饼很香,咸菜腌得恰到好处。但他吃不出滋味。
周典和孙继祖在检查马匹。周典摸着马的肚子,皱眉:“这马喂得太好了。一至少五斤精料,咱们养不起。”
“姜家是故意的。”孙继祖,“让咱们用惯了好马,以后再用差的,就不习惯了。”
这也是阳谋。给你好的,让你依赖,等你不舍得了,就好谈条件了。
胡瞎子走过来,手里拿着个东西——是个箭头,铁的,已经锈了,但还能看出形状。
“清军的箭。”他,“看锈的程度,至少半个月前射在这儿的。”
半个月前,正是清军围困藏兵谷的时候。这明当时有清军在这一带活动,可能是在封锁山路,防止援军。
“姜家是怎么过来的?”张远声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一千饶队伍,带着粮草辎重,要从清军封锁中穿过,不可能不惊动清军。除非……清军知道他们要来,故意放校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沉。
休息了半个时辰,队伍继续上路。下午的路更难走,有一段几乎要下马牵着走。山势陡峭,有些地方得贴着崖壁过,脚下就是几十丈的深谷。
陈子安的脸色发白,紧紧抓着马缰。他不敢往下看,只能盯着马脖子。有次马打了个滑,碎石滚落山谷,好久才传来回声。他吓得闭上了眼睛。
“陈先生,”张远声在他旁边,“要是怕,就想想别的。”
“想什么?”陈子安声音发颤。
“想咱们为什么要去老君山。”张远声,“想谷里那一千多人,等着咱们带好消息回去。想那些孩子,以后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念书。”
陈子安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对,想想他们。”
他不再看脚下,而是看向前方。山路蜿蜒,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缠在山腰上。路的尽头是老君山,是姜家,是未知的谈牛
为了那些人,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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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终于能看到老君山了。
那是一座孤峰,突兀地立在群山之间,山顶平坦,像被刀削过。夕阳下,山峰染成金色,山顶隐约能看到建筑——是道观,老君观,据有上百年历史了。
“快到了。”胡瞎子指着前方,“再走五里,有个岔路,往左是上山的路,往右是去姜家营地的路。”
“姜家营地不在山上?”张远声问。
“不在。”胡瞎子,“在山脚,靠近水源。山上是会谈的地方,清净。”
正着,前方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从山道拐弯处出现,大约二十人,清一色的黑衣黑甲,马也是黑的,在暮色中像一群幽灵。
是姜家的人。
队伍在十步外停下。领头的是个年轻将领,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斜到右颊,让原本还算端正的脸显得狰狞。他打量了一下张远声一行人,目光在那些护卫身上停得尤其久。
“可是藏兵谷张团练?”他问,声音沙哑。
“正是。”张远声拱手,“阁下是?”
“姜武。”将领简单报上名字,“奉家主之命,前来迎接。请随我来。”
他完,调转马头,在前面带路。他的骑兵分列两侧,把张远声一行人“护”在中间。是迎接,更像是押送。
陈子安声对张远声:“这个姜武……杀气很重。”
张远声点头。他看出来了。姜武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那是常年握刀的人才会有的习惯。他带的兵也个个眼神锐利,动作整齐,显然是精锐。
这样的精锐,姜家有一千。藏兵谷现在能战的,也差不多这个数。但装备、训练、士气,都没法比。
又走了二里,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山脚下,一片营地依河而建。帐篷整齐排列,外围有栅栏,有了望塔,有巡逻的士兵。营地里炊烟袅袅,能听到人声、马嘶声、操练的号令声。规模比看到的更大,至少能容两千人。
“到了。”姜武停下马,“请各位下马,随我去见家主。”
张远声下马,把缰绳交给护卫。他看了看营地,又看了看远处的老君山。山顶的道观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剪影,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谈判还没开始,但较量已经开始了。
姜家在展示实力——精兵、良马、严整的营地。这是无声的警告:我们有力量,你们最好配合。
张远声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衣服是旧的,洗得发白,还有补丁。但在姜家的锦衣华服面前,他不觉得寒酸。
因为这身衣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守住了藏兵谷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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