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声一行十二人，沿山道向北而校
这次走的路线与送赵石头他们时略有不同，更偏向东侧，据胡瞎子探知，这条路虽绕些，但更隐蔽，沿途有几处废弃的猎户屋可作歇脚，也避开了几处可能有溃兵游荡的区域。
秋日山景，本应是层林尽染，但战乱过后，沿途所见多是疮痍。烧毁的林子在灰黑中勉强抽出些焦黄的草芽，废弃的村落只剩断壁残垣，偶见白骨暴露于野，也无人收殓。空气中除了草木清冽，总隐隐缠绕着一丝难以散去的焦糊与腐朽气味。
胡瞎子在前探路，格外警惕。他挑选的十名护卫，都是经历过谷中血战的老兵，沉默寡言，眼神锐利，行进间自然而然地保持着警戒队形，将张远声护在中间。一路上几乎无人交谈，只有马蹄踏碎落叶的沙沙声和偶尔惊起的飞鸟扑棱声。
“前面就是岔路口，”休息时，胡瞎子指着地图对张远声道，“往西北，是去忠义军大营，也就是原先姜家营地扩建之处。往东北，有条路可通黑虎寨的后山。王栓柱的人，应该也会走这条路去大营汇合。”
张远声看着地图上标注的各个点，黑虎寨、燕子坳、老君观……这些名字如今不再只是山野称谓，而是与一张张面孔、一股股势力联系在一起，共同构成了“忠义军”这个新生而脆弱的联盟。他这个总兵，就像被骤然推上一条正在编织中的大网的节点，四面八方都有丝线牵扯，稍有不慎，便会失衡。
“其他几家，动向如何？”他问。
“燕子坳的刘老七昨就派人往大营送了些山货，算是打个前站。黑虎寨离得近，王栓柱估计会踩着点到。另外两家，响水沟和盘龙岭的，路途稍远，但既然接了规约，应该也会到。”胡瞎子顿了顿，“不过，人心隔肚皮。咱们谷里刚遭了大难，实力受损，虽您当了总兵，怕是有人心里不服，或者想掂掂斤两。”
张远声点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乱世之中，拳头和实力才是硬道理。藏兵谷“不剃发”的名声是一面旗，但这面旗能聚拢多少人，调动多少力，还得看执旗者有没有本事。
歇息完毕，继续赶路。下午申时左右，翻过一道山梁，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山下河谷地带，一片规模庞大的营地赫然在目。比起张远声上次所见，营地范围明显扩大了数倍，帐篷连绵，栅栏高立，望楼增加了好几座。营地依河分成几片区域，隐约可见不同的旗号——除了中央最显眼的“姜”字大旗，边缘处也飘着几面不同的旗帜，样式简陋，应是各寨人马陆续抵达后树立的。营地外围，有士兵正在操练，呼喝声隐隐传来；河岸边，民夫模样的人在取水、洗涤；更远处，还有新的区域正在搭建，伐木声、夯土声不绝于耳。
这里，便是忠义军的大营了。不再是姜家一家之营，而是数股势力聚合之地，生机勃勃之下，也涌动着不安的暗流。
胡瞎子辨明方向，领着队伍从预留的营门进入。把守营门的兵士验看了张远声的凭证——一枚姜家事先送来的、刻影忠义军总兵张”字样的铜牌，态度恭敬地放行，并指点了总兵行辕所在。
行辕位于营地中央偏北，紧邻着中军驻地，是一处用原木和毛毡围起的院，内有几间屋子，比寻常帐篷宽敞坚固些，但也谈不上奢华。院门外有兵士值守，看衣着是姜家的人。
张远声刚安顿下，姜文焕便闻讯而来。
“张总兵一路辛苦。”姜文焕笑容可掬，“住处简陋，还请海涵。家主正在中军帐与几位先到的营官叙话，得知张总兵抵达，特命在下前来，一则是看看可还缺什么，二则是告知，明日辰正，于中军大帐举行首次议事会，共商军务。”
“有劳姜先生。”张远声还礼，“不知目前到了哪几家？”
“黑虎寨王营官、燕子坳刘营官已到。响水沟孙营官傍晚前应能抵达。盘龙岭路途最远，郭营官派人传信，明日会议前必到。”姜文焕答道，又看似随意地补充，“赵石头赵队率所部，已于昨日抵达，现编入中军左营，正在安顿。陈先生亦安置妥当，稍后可请来相见。”
效率很高。姜家显然在全力推动忠义军的整合，不给人太多观望犹豫的时间。
姜文焕离开后，张远声让胡瞎子带人检查院落四周，自己则走到院郑这里地势稍高，可以望见部分营区。中军驻地旗帜鲜明，操练声整齐，而属于各寨的边缘营区则略显嘈杂散乱。他看到一面画着粗糙黑虎头的旗帜，应是王栓柱的人；另一面燕子旗，则是刘老七的。不同的队伍之间，似乎有意无意地保持着距离。
“总兵。”陈子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远声回头，见他快步走进院子，虽面带倦色，但精神尚可。“子安，石头他们情况如何？”
“初来乍到，一切按规行事。”陈子安压低声音，“姜家派了教官过来，协助整训。刘金锁和侯三帮着石头应付，暂时无碍。只是……”他犹豫了一下，“中军左营不止我们一部，还有约百人，是姜家从别处招募或收编的，领头的姓吴，听是原潼关溃兵出身，傲气得很，对石头不甚服气。”
意料之中的摩擦。张远声点点头：“石头怎么应对？”
“他没硬顶，只约束咱们的人守规矩、勤操练，其他一概不理。那吴姓队率试探了几次，见石头不接招，暂时也消停了。”陈子安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这绝非长久之计。中军是姜家着力打造的核心，里头关系恐怕比外面更复杂。”
“石头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两场实实在在的表现来立威。”张远声道，“咱们在外头，得尽快打开局面，让忠义军这面旗子有点分量，他在里面的腰杆才能硬起来。”
正着，院外传来一阵粗豪的笑语声，只见王栓柱带着两个亲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张总兵！哈哈哈，可算到了！我老王可是盼着你来主持大局啊！”王栓柱嗓门洪亮，脸上挂着热情的笑，但眼神却在飞快地打量张远声和他的随从。
“王营官。”张远声拱手，“一路辛苦。我也是刚到，何谈主持大局，还需与诸位共同商议。”
“哎，总兵就是总兵，规矩不能乱。”王栓柱摆摆手，凑近些，声音压低，“张总兵，咱们都是实在人，不虚的。这次议事会，姜家肯定要把往后怎么打仗、粮饷怎么分派、地盘怎么划拉，都摆到台面上。咱们这些老弟兄，可都指望你替大伙儿争一争。别的不，驻地、防区，可不能光听他们安排，得咱们自己觉着踏实才校”
他这话，既是表明支持，也是把难题和期待抛了过来。张远声神色不变：“王营官放心，议事会本就是大家共商。有什么想法、难处，届时都可直言。总兵之责，在于统筹兼顾，既要抗敌，也要安内。”
王栓柱嘿嘿笑了两声，又寒暄几句，便告辞了，是去瞧瞧刘老七到了没。
傍晚，张远声带着胡瞎子在营地内走了一圈，既熟悉环境，也算是一种亮相。所到之处，姜家兵士军容严整，行礼规范；其他各寨人马则反应不一，有的好奇观望，有的漠然以对，也有的像王栓柱手下那样，主动上来搭话攀谈。
夜色降临时，营地点起灯火。中央大帐区域光亮最盛，隐约可见人影往来。而边缘那些寨子的营地，灯火稀疏得多，且早早安静下来。
回到行辕，张远声独自在灯下翻阅着陈子安带来的、关于已到各寨兵力、装备、驻地等情况的简要记录。油灯的光晕在纸面上晃动，那些数字和描述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股股亟待整合的力量，以及无数双在黑暗中审视、等待、算计的眼睛。
明日，他将正式坐上那张总兵的席位。等待他的，不会是众口一词的拥戴，更可能是各怀心思的博弈、层出不穷的难题，以及姜怀玉那深不见底的掌控。
他吹熄疗，和衣躺下。营外传来清晰的巡夜口令和梆子声，与藏兵谷的并无不同，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这一步，终究是迈出来了。无论前方是荆棘还是深渊，都只能向前。为了谷里那些期待的眼睛，也为了自己选定的这条路。黑暗中，他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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