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的二十车粮食堆在谷场中央,像一座突兀的山。
谷场是山谷里少数没被火烧毁的地方——原本铺着石板,周围没有草木,火势没蔓延过来。现在石板被血浸成了暗褐色,缝隙里嵌着碎骨和折断的箭头,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周典带着人清点粮食。都是好粮:黄澄澄的米,白花花的大米,甚至还有几袋精面。装粮食的麻袋是新的,上面印着“姜”字徽记,针脚细密,用料扎实。
“够吃一个月。”周典对张远声,“如果省着点,一个半月。”
张远声没看粮食,他看着那些围观的谷民。他们的眼睛盯着麻袋,眼神复杂——有渴望,有感激,也有警惕。有几个孩子偷偷伸手摸麻袋,被大人拽了回去。
“按人头分。”他,“不分男女老幼,每人每四两。伤员的额外加一两。”
“四两太少了,”周典低声,“只能勉强不饿死。”
“就四两。”张远声很坚持,“姜家的粮食不是白给的。吃多了,嘴软。”
周典明白了,点头去安排。很快,分粮的队伍排了起来。每个人拿着自己的碗、布袋,甚至破帽子,默默等着。没有人争抢,没有人抱怨,只是安静地等着,领到自己的那份,心地捧回去。
张远声看着这支沉默的队伍。七前,这些人还会笑,还会为了谁先谁后吵两句。现在,他们像被抽掉了魂,只剩下一个空壳,本能地来领取活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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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忠的腿伤恶化了。
伤口在左腿,是被刀砍的,深及骨头。昨只是草草包扎,今早上拆开一看,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流出的脓液带着腥臭。
沈溪检查后,脸色很难看:“要截肢。”
李忠躺在临时搭的木板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平静:“截吧。”
“没有麻药,”沈溪,“会疼死。”
“疼不死。”李忠,“我打过仗,受过伤,知道疼的滋味。疼不死人。”
沈溪看向秀娘。秀娘咬咬牙:“我去找点酒,好歹能……”
“不用。”李忠打断她,“酒留给更需要的。直接锯。”
手术是在一间没顶的破屋里做的。屋顶烧没了,只剩四面墙,抬头能看到空。李忠嘴里咬着一截木棍,沈溪用烧红的刀切开皮肉,秀娘按住他的腿。
刀切进去时,李忠的身体猛地绷紧,额头青筋暴起,但没出声。只有木棍被咬得咯咯响,像要裂开。
锯骨头的声音很钝,像在锯湿木头。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带着黏腻的摩擦声。血喷出来,溅了沈溪一脸。她没停,继续锯。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刻钟。对李忠来,像一辈子。
腿锯下来了。沈溪用烧红的烙铁烫伤口止血,嗤啦一声,白烟冒起,带着焦糊的肉味。李忠终于晕了过去。
秀娘抱着那条断腿,呆呆地站着。腿还穿着靴子,靴子破了个口子,露出里面的布袜。袜子是灰色的,洗得发白,脚跟处补过。
她记得这双袜子——是李忠的夫人补的。夫人去年病死了,李忠一直穿着这双袜子,穿着踏实。
现在腿没了,袜子也没用了。
她把断腿抱出去,在谷场边挖了个坑,埋了。没立碑,只放了块石头做记号。也许等李忠好了,会想来看看。
也许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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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安带着孩子们继续挖坟。
山坡上的坟坑已经挖了上百个,一排排,像大地的疮疤。每埋一个人,陈子安就在《谷民录》上划掉一个名字。划到后来,手抖得握不住笔。
狗娃走过来,手里拿着个东西:“先生,你看。”
是个木偶。很粗糙,用木头削的,大概是个娃娃的形状,已经烧得焦黑,但还能看出是个人形。
“在哪找到的?”
“那边。”狗娃指着一处废墟,“压在梁下面。旁边……旁边有个人,抱着它。”
陈子安接过木偶,很轻。他想起了那个做木偶的人——是个老木匠,去年冬来的,带着个孙女。孙女六岁,爱笑,老木匠给她做了好多木偶。打仗前,他把孙女送到了北沟。
现在老木匠死了,木偶烧焦了。孙女还活着,但成了孤儿。
“埋了吧。”陈子安把木偶递给狗娃,“和它的主人埋在一起。”
狗娃点点头,捧着木偶走了。他走得很心,像捧着什么珍宝。
陈子安继续划名字。划到一个名字时,他停了笔——杨秀娘。不是医护院的秀娘,是另一个,矿工杨大壮的媳妇。杨大壮第一就战死了,秀娘带着两个孩子守到昨,昨清军冲进山谷时,她用身体挡住了门,被乱刀砍死。两个孩子藏在灶膛里,活了下来。
现在,两个孩子成了孤儿。
陈子安合上《谷民录》。书已经很厚了,记录了六千四百个饶名字。现在,有八百九十三个名字划掉了。还有更多饶名字,他还没来得及记。
他不知道这本书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也许会成为一堆废纸,也许会成为某种……证据。证明这些人活过,战斗过,死过。
远处传来敲击声。是工匠们在清理废墟,试图找出还能用的东西。铁器、陶罐、半截农具。每找到一样,就像找到一点希望。
但希望很脆弱,像蛛网,一碰就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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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姜文焕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一队人——不是士兵,是工匠。带着工具,材料,还有图纸。
“家主吩咐,”他对张远声,“帮贵谷重建房屋。先建二十间,让老弱妇孺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张远声看着那些工匠。他们都低着头,手脚麻利地开始干活:清理地基,锯木头,夯土墙。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个。
“姜家想得真周到。”他。
姜文焕笑了笑:“乱世人命贱,能帮一点是一点。”
这话得漂亮,但张远声听出了别的意思——姜家在展示实力。他们有人,有物,有组织能力。而藏兵谷,现在连建间房子都要靠别人。
“三日后老君山之会,”姜文焕继续,“家主希望见到一个……完整的藏兵谷。至少,主事者要能体面地赴会。”
“体面?”
“对。”姜文焕看着他破旧的衣袍,上面的血污已经洗不掉了,“家主会准备衣物。另外,会谈期间,姜家会负责山谷的安全——清军虽然退了,但难保不会有股溃兵骚扰。”
这是好意,也是监视。张远声明白。
“有劳了。”
姜文焕拱手告辞。他走的时候,那队工匠已经搭起邻一间屋子的框架。木头是新砍的,还带着树皮的清香,在焦土的气味中显得格格不入。
韩猛走过来,看着那些工匠,眼神复杂:“他们动作真快。”
“专业。”张远声,“姜家养着这样的工匠队,明他们经常干这种事——战后重建,收买人心。”
“那咱们……”
“学。”张远声,“他们怎么搭房子,怎么组织人力,怎么分配材料,都记下来。等咱们缓过来,要自己能干。”
韩猛点头,但又摇头:“可咱们现在……连饭都吃不饱。”
这话是实话。姜家的粮食虽然解了燃眉之急,但坐吃山空。山谷的田地烧毁了,今年秋颗粒无收。矿洞塌了,暂时挖不了矿。匠作区的工具烧光了,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生产。
藏兵谷现在是个空壳子,全靠姜家吊着命。
张远声看着夕阳下的山谷。废墟还在冒烟,新房的框架已经立起。生与死,破与立,在这片土地上同时上演。
他不知道姜家到底要什么。但他知道,等姜家开口要的时候,藏兵谷可能已经离不开他们了。
这就是阳谋。给你好处,让你依赖,等你离不开时,什么条件都得答应。
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声。是个女孩,找不到爹娘了,站在废墟里哭。一个妇人走过去,抱起她,轻声哄着。
张远声看着这一幕。他想,也许姜家要的,就是这些人——这些在绝境中还能活下来的人。这些人见过地狱,所以更珍惜人间。这些人失去过一切,所以抓住一点希望就不放手。
这样的人,是最好的战士,也是最好的工具。
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新房的框架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像某种预告,也像某种警告。
张远声转身往回走。明,还有更多事要做:安置孤儿,照顾伤员,清理废墟,准备会谈。
最重要的是,要在姜家的“帮助”下,保住藏兵谷最后一点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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