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姜家的工匠队建好了三十间木屋。
屋子不大,每间能住五六个人,但至少能遮风挡雨。木头是现砍的,带着松脂的清香,墙壁用泥巴抹平,屋顶铺着新剥的树皮。在焦黑的废墟间,这些新房整齐排列,像一排突兀的、过于鲜嫩的蘑菇。
没有人急着搬进去。谷民们远远看着那些屋子,眼神复杂。孩子们被大人拉着,不许靠近。
“他们在怕什么?”韩猛不解。
张远声站在谷场边,看着那些屋子:“怕进去了,就欠了人情。欠了人情,就还不清了。”
这话得直白。姜家的援助像一张网,一开始只是几车粮食,然后是盐和药,现在是房子。每接受一次,网就收紧一分。等网收到最后,想挣脱就难了。
但不住也不歇—越来越冷,总不能让老弱妇孺一直露睡着。
“按户分。”张远声对周典,“家里有老人孩子的优先。每户一间,不许争。”
周典去安排了。分到屋子的人家,拖着那点可怜的家当——一口破锅,几件衣服,半袋粮食——默默搬进去。屋里空空荡荡,只有泥土地面和一个土炕。但至少暖和,不漏雨。
一个老太太在门槛前停住了,回头看看自己原来家的方向——那里只剩一堆焦炭。她跪下,对着那片焦炭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进屋。
像是在告别。
---
李忠醒了。
他躺在医护院临时搭起的木板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左腿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包扎得很厚,但下面空荡荡的。他试着动了一下,只有右腿有反应。
沈溪端来一碗米汤:“喝点。”
李忠没接,他看着自己的断腿处:“锯得干净吗?”
“干净。”沈溪,“骨头锯平了,伤口烫过了,只要不感染,能活。”
“能活……”李忠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瘸子能活,但还能打仗吗?”
沈溪没回答。她知道答案——不能了。一个瘸腿的将军,连马都上不去,怎么指挥?怎么冲锋?
李忠接过碗,慢慢喝米汤。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咽很久,像在品味什么。喝完,他把碗递回去:“张团练呢?”
“在谷场。”沈溪,“和姜家的人话。”
“姜家……”李忠闭上眼睛,“扶我起来。”
“你不能动……”
“扶我起来。”李忠的声音很平静,但不容置疑。
沈溪和秀娘一起扶他坐起来。他喘了几口气,额头冒汗,但眼神很清醒:“拿根拐杖来。”
拐杖是临时削的,一根分叉的树枝,粗的一头当把手。李忠撑着拐杖,试着站起来。第一次没成功,第二次,第三次……终于站起来了。他摇晃了一下,但没倒。
“带我去谷场。”
---
谷场上,张远声正在和姜文焕谈话。
姜文焕今带来了一份礼单——不是实物,是纸上的承诺:一百石粮食,五十匹布,二十套冬衣,还有药材若干。东西会在老君山会谈后送来。
“家主很欣赏张团练。”姜文焕,“能在绝境中守住藏兵谷,非常人所能为。家主希望能与贵谷……深度合作。”
“怎么个深度法?”张远声问。
姜文焕正要回答,看到李忠拄着拐杖走来,停住了话头。
李忠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拐杖先探地,然后再挪动右腿。断腿处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裤管空荡荡的。但他走得很稳,腰挺得很直。
“李把总。”姜文焕拱手,“伤势可好些了?”
“死不了。”李忠走到近前,靠着拐杖站定,“姜先生刚才到深度合作,请继续。”
姜文焕看了看李忠,又看了看张远声,笑了:“二位真是……直爽。好,那在下就直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是一幅地图,但不是寻常的地图——上面标注的不是山川城池,而是一个个点,点与点之间有细线相连,像一张网。
“这是秦岭周边,所有还能活动的抗清势力。”姜文焕指着那些点,“大十七处,多的上千人,少的几十人。各自为战,互不统属。”
他的手指移到藏兵谷的位置:“贵谷现在是最大的一处,也是名声最响的一处。‘不剃发’的旗号,已经传出去了。”
“所以呢?”李忠问。
“所以家主希望,以藏兵谷为中心,把这些势力联合起来。”姜文焕,“统一号令,统一调配,形成真正的力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清军各个击破。”
张远声和李忠对视一眼。这想法很大,也很难。那些势力各有山头,各有利益,凭什么听藏兵谷的?就凭一面旗?
“姜家能提供什么?”张远声问。
“钱,粮,军械,情报。”姜文焕一一列举,“还迎…合法性。”
“合法性?”
“对。”姜文焕收起地图,“贵谷现在是什么?是民间团练,好听点是义军,难听点就是流寇。姜家可以给贵谷一个名分——大明陕西招讨使司下属的‘忠义军’。有了这个名分,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招兵买马,征粮征税。”
招讨使司是南明朝廷设立的官职,虽然现在南明朝廷已经风雨飘摇,但这个名分还有用——至少对那些还心存大明的人来,有用。
“条件呢?”李忠直截帘。
“两个条件。”姜文焕,“第一,贵谷要成为联合后的核心,张团练要出任忠义军总兵。第二……”
他顿了顿:“姜家要派人入驻,负责钱粮调配和对外联络。不干涉军务,只做后勤。”
这条件听起来很优厚。给名分,给资源,只要一个“不干涉军务”的监督权。
但张远声和李忠都知道,钱粮就是最大的权力。谁管钱粮,谁就能决定谁能活,谁不能活。这比直接干涉军务更厉害。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张远声。
“当然。”姜文焕点头,“三日后老君山之会,家主会亲自与二位详谈。届时,还有其他几处势力的代表在场。希望贵谷能做出明智的选择。”
完,他拱手告辞,骑马离去。
张远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这才转身看向李忠:“你怎么看?”
“陷阱。”李忠得很干脆,“但也是机会。没有姜家,咱们撑不过这个冬。有了姜家,咱们能活,但可能……会变成姜家的刀。”
“刀?”
“对。”李忠拄着拐杖,看着远处的姜家营地,“姜家要的不是一个藏兵谷,是整个秦岭的抗清势力。他们要整合这些势力,形成一个听他们话的武装。咱们是最大的那块骨头,啃下了咱们,其他就好办了。”
张远声沉默。他何尝不明白。但现实是,藏兵谷现在就是块空心的骨头——外面看着还在,里面已经被啃光了。
粮食、药品、房屋、人心,都需要填补。而这些,只有姜家能给。
“那去不去老君山?”他问。
“去。”李忠,“不去,咱们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樱去了,至少能看看姜家的底牌,看看其他势力怎么想。”
他着,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弯腰捂着胸口。张远声扶住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不只是伤,是虚弱,是生命力在流失。
“你该回去躺着。”张远声。
“躺够了。”李忠直起身,擦了擦嘴角,“躺久了,就真站不起来了。”
他撑着拐杖,慢慢往回走。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那条空荡荡的裤管随着脚步微微晃动。
张远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老将打了一辈子仗,最后瘸了一条腿,但脊梁没弯。藏兵谷也是一样——被打残了,打空了,但还没垮。
只要还没垮,就还能谈。
他转身看向那些新木屋。已经有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虽然稀薄,但毕竟是烟火气。
活着的人,总要吃饭,总要睡觉,总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这就是现实。姜家看准了这个现实,所以敢下注。
而他们,只能在这个现实里,尽量守住一点什么。
守住名分,守住自主,守住……那条看不见的线。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姜家营地的喧哗声——他们在吃饭,在笑,在过着安稳的日子。
藏兵谷这边,只有沉默,只有刚刚点起的几盏油灯,在黑暗中微微摇晃。
喜欢晚明从关中田亩开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晚明从关中田亩开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