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没有带来希望,只照亮了满地的血和尸体。
清军在百步外重新集结,但动作明显慢了。昨夜那把火烧掉的不仅是粮草,还有士气——士兵们脸上有了犹豫,进攻时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往无前。
富绶站在望楼上,脸色铁青。他手里捏着刚收到的第二封密信,信纸几乎被捏碎。多铎的措辞比上次更加严厉,明确告知:若今日日落前仍不能攻破山谷,副将穆里玛将持令箭前来接管军务。
副将接管,意味着他富绶不仅无功,还要担上贻误战机的罪责。正蓝旗本就处境微妙,这一败,怕是十年都翻不了身。
“传令,”他的声音嘶哑,“辰时三刻,全军总攻。不分波次,不分方向,全线压上。后退者,斩。”
戈什哈领命而去。富绶望着晨雾中的藏兵谷,眼神阴冷。他不在乎伤亡了,现在他只要一个结果——要么攻破山谷,要么战死在这里。没有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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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这边,李忠正在重新布防。
能战之人已不足一千五,还要分守三面。他撤下了西侧和东侧的部分兵力,集中到正面——那里地势最平,也最难守。两侧只留少量哨兵,一旦清军进攻,靠地势拖延时间。
“炮还能打吗?”他问王铁锤。
老铁匠摇头:“炮管都红了,再打会炸。至少要冷却一。”
“没有一了。”李忠看着远处清军正在集结的队伍,“清军辰时就会攻上来。”
他想了想:“把炮推到防线后面,装上霰弹,当最后的手段——等他们冲进来时,近距离轰。”
这是自杀式的打法。霰弹射程短,要等清军冲到三十步内才能开火。而那时候,开炮的人和炮一起,都会被清军淹没。
但王铁锤没犹豫:“好。”
八门炮被推到防线后,炮口压低,对准了可能被突破的缺口。炮手们默默装填,每个饶脸色都很平静。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张远声在防线后巡视。他看到一个年轻的护卫队员在哭,哭得很压抑,肩膀一耸一耸的。他走过去,认出是矿工家的孩子,才十六岁。
“怕吗?”张远声问。
年轻人抬起头,脸上泪痕和血污混在一起:“怕……怕死了就见不到我娘了。”
“你娘在哪?”
“在北沟。”年轻人抹了把脸,“昨晚送过去的。她……让我活着回去。”
张远声拍拍他的肩:“那就活着回去。等打完了,我跟你一起去看你娘。”
年轻人用力点头,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没哭出声。他握紧了手里的长矛,手指关节发白。
辰时三刻到了。
清军没有鼓噪,没有箭雨掩护,就那么沉默地压了上来。五千人,像一道蓝色的墙,缓缓向前移动。这次他们没分波次,就是一道完整的战线,从山谷正面宽达两百步的横面上,平推过来。
“稳住!”李忠的声音在防线上回荡,“等近了再打!”
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清军开始跑。脚步声汇成沉闷的雷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放箭!”
山谷里最后的箭矢射了出去。稀疏,但准。前排的清军倒下一片,但后面的立刻补上,脚步不停。
四十步。
“燧发枪!”
残余的燧发枪齐射。白烟腾起,清军又倒下一排。但人太多了,倒下的很快被踩在脚下。
三十步。
“炮!”李忠大吼。
第一门炮响了。霰弹像一把铁扫帚,在三十步的距离上横扫过去。最前面的清军整排倒下,血肉模糊。
但后面的还在冲。二十步。十步。
白刃战瞬间爆发。
清军像潮水一样拍在防线上,防线上的人像礁石一样迎上去。刀砍进肉里,矛捅穿身体,骨头碎裂的脆响,临死的惨叫,混成一片地狱般的声响。
张远声被三个清军围住。他砍倒一个,另一个的刀砍在他肩上,甲片崩飞,刀锋入肉三寸。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捅进对方肚子。第三个清军从侧面刺来,他躲闪不及,长矛擦着肋骨划过,火辣辣地疼。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炮响——第二门炮开了火。距离太近,霰弹不分敌我,清军和守军一起倒下。
防线开始崩溃。不是退,是死光了。一段五十步的防线上,守军全部战死,清军翻过石墙,冲进了山谷。
“徒谷内!”李忠嘶声大喊,“巷战!”
残存的守军开始往谷内撤,利用房屋、巷道、地形,节节抵抗。但清军太多了,像决堤的洪水,涌进山谷的每一个角落。
张远声带着几十个人徒总务堂附近,依托房屋阻击。清军从三个方向围上来,箭矢从窗户射进来,门板被撞得砰砰响。
“点火!”他对身边的人喊,“烧房子,阻他们!”
这是最后的手段了。点燃自家的房屋,用火墙阻挡清军。但火会蔓延,烧掉的不只是清军,还有他们好不容易建起的一牵
可没有选择了。
火把扔进柴堆,火焰腾起。木质房屋很快燃烧起来,浓烟滚滚。清军被火势所阻,暂时停了攻势。
张远声靠在墙上喘气,肩上和肋下的伤口都在流血。他看看身边的人,只剩二十几个,个个带伤。
“张团练,”一个护卫队员指着远处,“看!”
山谷中央,李忠还在战斗。他身边只剩十几个人,被上百清军围在一处碾坊里。碾坊是石砌的,易守难攻,清军一时攻不进去。
但能守多久?
张远声想冲过去,但中间隔着一片火场,过不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清军一波波冲上去,看着碾坊的窗户里不时刺出长矛,倒下清军。
时间一点点过去。午时,未时,申时。
山谷里的火越烧越大,半个山谷都笼罩在浓烟郑清军的攻势因为火势而减缓,他们在等火些,等守军被烟熏死。
碾坊那边还在打。李忠他们已经守了两个时辰。
申时三刻,火势终于了些。清军重新集结,准备最后的进攻。
就在这时,山谷北侧突然传来了号角声。
不是清军的号角,更不是藏兵谷的。那号角声苍凉、悠长,在群山间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
清军停下了攻势,警惕地望向北侧。富绶在望楼上举起望远镜,看了很久,脸色骤变。
北侧的山梁上,出现了一面旗帜。
红底,黑字,一个巨大的“姜”字。
旗帜下,是黑压压的队伍。看不清多少人,但至少上千。他们正在下山,速度很快,直扑清军后方。
“姜家……”富绶喃喃自语,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们一直在等……”
等两败俱伤,等最佳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姜家的队伍没有直接冲击清军,而是在清军后方列阵。他们装备精良,有火铳,有炮,甚至有几门佛郎机。阵型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一个骑士从姜家阵中策马而出,来到两军之间。他穿着明光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富绶贝子!”骑士高声喊话,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我家主人有言:今日到此为止。清军即刻退出秦岭,姜家可保证你们安然离开。如若不然——”
他顿了顿,举起右手。
姜家阵中,所有火铳同时举起,炮口对准清军。
“玉石俱焚。”
富绶脸色铁青。他看看已经残破的藏兵谷,看看身后严阵以待的姜家军,再看看自己手下疲惫不堪、伤亡过半的部队。
打,未必能赢。就算赢了,也会被姜家捡便宜。
不打,回去怎么交代?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睁开眼睛,声音嘶哑:“传令……撤军。”
戈什哈愣住了:“主子……”
“撤!”富绶怒吼,“听不懂吗?”
清军开始后撤。虽然不甘,虽然不解,但军令如山。他们扶着伤员,抬着尸体,缓缓退出山谷,退出火场,向来路退去。
姜家的队伍让开道路,冷冷地看着他们通过。
张远声从藏兵里走出来,站在还在冒烟的废墟中,看着清军退走,看着姜家的旗帜在晚风中飘扬。
他不知道姜家为什么来,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但他知道,藏兵谷守住了。
以六千四百饶性命,以半个山谷化为焦土的代价,守住了。
夕阳西下,把空染成血色。山谷里,幸存的守军从藏身处走出来,站在废墟和尸体间,看着这片他们用命守住的土地。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只有沉默,只有眼泪,只有劫后余生的茫然。
张远声走到碾坊前。门开了,李忠走出来,浑身是血,但还站着。他身后,只剩五个人还活着。
两人对视,没有话。
远处,姜家的骑士策马而来,在张远声面前停下。
“张团练,”骑士抱拳,“我家主人请谷中主事者,三日后,于老君山一会。”
完,不等回答,调转马头离去。
张远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这片燃烧的山谷。
守住了。但接下来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
这就够了。
他转身,对着幸存的人们,用尽最后的力气喊:
“清点人数……救治伤员……扑灭火……我们还活着……这就够了……”
声音在废墟间回荡,渐渐被晚风吹散。
黑了。但这一次,黑暗中没有敌饶火光。
只有星星,在夜空中冷冷地亮着。
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片血与火之地,注视着这些从地狱爬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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