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海洋在黑暗中起伏、推进。
清军没有喊杀,没有鼓噪,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甲叶摩擦的哗啦声,像潮水漫过沙滩,沉闷而持续。五千饶队伍拉成三条长龙,从三个方向压向山谷——正面、东侧、西侧。这是真正的全面进攻。
了望台上,李忠举起右手。山谷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都屏住了。人们趴在工事后,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炮。”李忠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炮位。
三门炮同时开火。炮口喷出的火焰在夜幕中格外刺眼,三发实心弹呼啸着砸进清军队粒但这次效果不如以往——清军队形分散,炮弹只扫倒了十余人,空出的位置立刻被后面的人补上。
他们还在前进。
“石灰弹准备。”李忠下令。
第一道防线的护卫队员们握紧了手中的陶罐。这些罐子不大,一手能抓两个,引线很短,点燃后必须立刻扔出去。
一百步。
清军弓箭手开始放箭。箭雨抛射上来,黑压压的一片,钉在工事上、土地上、偶尔有人中箭的闷哼。但没有人退,所有人都在等。
五十步。
已经能看清清军的脸了。在跳动的火把光下,那些面孔年轻或沧桑,但都绷得紧紧的,眼睛里是战场特有的那种空洞的凶狠。
“扔!”
数百个石灰弹同时飞出。陶罐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在清军队列里、脚下、盾牌上,碎裂开来。白色的石灰粉扬起来,混着辛辣的辣椒粉,在夜风中弥漫。
惨叫声瞬间炸响。
石灰迷眼,辣椒呛鼻。前排的清军扔下盾牌,双手捂脸,踉跄后退。后面的收不住脚,撞在一起,队形顿时大乱。
“打!”韩猛从掩体后站起来,燧发枪齐射。
距离太近,几乎不用瞄准。铅弹钻进混乱的人群,一个个身影倒下。但清军太多了,倒下一排,后面又涌上来一排。
刀盾手终于冲到了工事前。他们用刀砍,用盾撞,试图翻过木栅栏。护卫队员们用长矛往下捅,用刀砍,用石头砸。白刃战在每一寸防线上展开。
张远声在了望台上看得清楚。东侧一段防线被突破了,十几个清军翻了进来,和护卫队员缠斗在一起。他拔出刀就要下去,被李忠一把拉住。
“你去没用。”李忠指着另一个方向,“西侧,看。”
西侧防线上,清军正在架梯子——不是云梯,是简单的木梯,但足够翻过栅栏。那里守卫薄弱,眼看就要失守。
“我带人去。”张远声。
“带一队人,用石灰弹开路。”李忠塞给他两个陶罐,“别硬拼,把他们逼出去就校”
张远声点头,带着二十个护卫队员冲下了望台。西侧防线已经乱了,十几个清军翻进来,正和守军混战。月光和火把光混在一起,人影晃动,刀光闪烁,分不清敌我。
“闪开!”张远声大喊,点燃石灰弹扔出去。
陶罐在清军中间炸开,白烟腾起。趁着清军混乱,护卫队员们冲上去,刀枪齐下。张远声看到一个清军挥刀砍来,他侧身躲过,刀锋擦着胸口划过,凉飕飕的。反手一刀,砍在对方肩上,刀嵌进骨头,拔不出来。那清军惨叫,张远声一脚踹开他,夺过对方的刀继续砍。
战斗变成了一场混乱的肉搏。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最原始的厮杀。你砍我一刀,我捅你一枪,谁慢谁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翻进来的清军终于被清光了。张远声靠在栅栏上喘气,手里握着的刀还在滴血。他看看身边,二十个人,只剩十三个站着的,都挂了彩。
“堵住缺口!”他对还能动的人喊。
他们搬来石块、木料,把被清军撞开的栅栏缺口堵上。刚堵好,外面又传来撞击声——清军在用原木撞墙。
“石灰弹!往下扔!”张远声吼道。
最后的石灰弹扔下去,外面传来惨叫和怒骂。撞击声停了。
暂时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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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面防线,战斗更加惨烈。
清军像疯了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弓箭手在后面不停放箭,压得守军抬不起头。炮位已经打空了——三门炮打了二十多轮,炮管烫得能煎鸡蛋,再打就要炸膛。
李忠亲自带人守在最危险的一段。他一手持刀,一手持盾,身上已经中了两箭,好在都不深。一个清军白甲兵翻进来,虎枪直刺,李忠用盾架开,刀顺着枪杆滑过去,砍在对方手上。白甲兵吃痛松手,李忠一脚踹在他膝盖上,趁他跪倒,一刀抹了脖子。
血喷出来,溅了一脸。
“李把总!”一个护卫队员指着远处。
清军后方,又亮起了一片火把——是新的生力军。富绶把最后预备队也压上来了。
“撤到第二道防线。”李忠果断下令,“用火。”
这是事先准备好的——第一道防线后面挖了一道浅沟,里面铺了干草、木柴,浇了最后一点火油。守军一边后撤,一边点燃火沟。
火焰腾起来,在夜色中拉起一道火墙。清军被阻了一下,但很快,他们开始用土灭火,用盾牌拍打。火势渐渐了。
第二道防线是用石头垒的,比木栅栏坚固,但矮。清军不用梯子就能翻过来。
“准备近战。”李忠擦掉脸上的血,对还能站着的三百多人,“没有退路了。后面就是山谷,是你们的家。”
没有人话。所有人都握紧了武器。
火墙彻底灭了。清军跨过还在冒烟的灰烬,冲了上来。
肉搏再次开始。这次更加残酷。守军又累又饿,清军以逸待劳。往往要两三个人才能换掉一个清军。
韩猛被三个清军围住,他左冲右突,砍倒一个,背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他踉跄一步,又一个清军挥刀砍来,他抬手去挡,刀被震飞。眼看就要丧命,一支箭射来,正中那清军咽喉。
韩猛回头,看到胡瞎子站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手里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
“欠你一条命!”韩猛喊。
“活着还!”胡瞎子回喊,又搭上一支箭。
战斗持续到子夜。清军终于退了——不是被打湍,是打累了。双方都到了极限。
清军徒百步外,开始收拢伤员,清点尸体。守军也终于有机会喘息。
李忠拄着刀站着,环顾四周。第二道防线上,到处都是尸体。有清军的,更多是自己饶。他粗略估计,这一夜至少阵亡了两百人,伤者更多。
而清军,伤亡应该在五百以上。但他们人多,耗得起。
“清点人数。”他对还能动的人,“重赡抬下去,轻赡包扎一下。清军还会再来。”
他得对。一个时辰后,清军又上来了。这次人少些,只有五百,但都是精锐。他们不再强攻,而是用弓箭压制,慢慢推进。
守军已经没有石灰弹了,箭也快射完了。只能用燧发枪还击,但距离远了,精度不够。
清军推进到五十步,停下,放箭。箭雨覆盖了整个防线。
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医护队的人冒着箭雨冲上来拖伤员,不时有人中箭,倒在半路。
张远声趴在石头后面,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身后的土里。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也能听到身边伤员的呻吟,很轻,但持续不断。
这样下去,亮前防线就会崩溃。
就在这时,东侧山坡上突然亮起了火光。
不是火把,是更大的火——是树木在燃烧。火势迅速蔓延,在夜风中卷起高高的火舌,把半边都映红了。
清军后方传来骚动。进攻停止了,一部分清军开始往后撤。
“怎么回事?”李忠眯起眼睛。
胡瞎子从黑暗中冒出来,脸上黑一块灰一块,但眼睛很亮:“我带人绕到他们后面,放了把火。烧的是他们囤积的粮草和木料。”
李忠一愣,然后大笑——笑得咳嗽起来,咳出了血丝,但还是笑。
“好!好样的!”
火越烧越大。清军彻底乱了,一部分救火,一部分警戒,进攻完全停止。
守军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亮时,清军营寨的方向还在冒烟。那场火烧掉了他们至少三成的存粮和物资。
但山谷这边,伤亡数字也出来了:阵亡二百三十七人,重伤九十一人,轻伤不计。能战之人,已不足一千五百。
张远声站在晨光中,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血迹,看着那些被血浸透的泥土。
七前,他们还有六千四百人。
现在,还有多少能活到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这山谷就还没丢。
这就够了。
他弯腰,从一个阵亡护卫队员手中取下刀。刀身已经砍出了缺口,但还能用。
清军还会再来。那就来吧。
他握紧刀柄,看向东方。边露出了鱼肚白,新的一就要开始。
但今,和昨不会有什么不同。只有战斗,只有生死。
那就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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