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清晨,一场冷雨不期而至。
雨丝细密,灰蒙蒙地笼罩着山谷,把清军营寨的灯火浇得模糊不清。了望台上的哨兵披着蓑衣,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流下来,在眼前挂起一道水帘。
李忠冒雨巡视工事,靴子踩在泥泞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他走得很慢,仔细检查每一处掩体、每一段栅栏。雨水浸透的木头开始膨胀,有些榫卯处出现了裂缝。
“找些油毡来补上。”他对跟在身后的护卫队员,“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能让木头朽了。”
护卫队员应声而去。李忠继续往前走,来到炮阵。三门炮都盖着油布,但边缘已经被雨水浸湿。炮手们正忙着用干布擦拭炮身,防止生锈。
“李把总,”一个年轻炮手抬头,“这雨要下多久?”
李忠看看色:“不准。秦岭的秋雨,短则半日,长则三五。”
“那清军……”
“清军也不会冒雨进攻。”李忠,“弓弦湿了拉不开,火铳点不着,这种气打仗是找死。”
但他这话时,眉头却皱着。雨对守军也不利——燧发枪的击发率会下降,火药容易受潮,最重要的是,伤员在潮湿的环境里更容易感染。
果然,午前医护院就传来了坏消息:三个伤员的伤口出现溃烂,高烧不退。沈溪检查后确认,是雨水带来的湿气加重了感染。
“得用酒清洗,”她对秀娘,“可咱们的酒……”
酒是稀缺物资。山谷里存的一点烧酒,一半用在消毒,一半留着急救时当麻醉剂用。现在存量已经见底。
秀娘咬咬牙:“先用盐水顶一顶。酒留着,万一有人受重伤,得用。”
话虽这么,但看着伤员因感染而痛苦的脸,她的心像被什么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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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到午后,了些,但没停。陈子安带着孩子们在学堂里生火取暖——柴火也紧张,只能点一个火盆,十几个孩子围着,伸手烤着微弱的暖气。
“先生,”狗娃忽然问,“清军那边……也冷吗?”
这个问题让陈子安愣了一下。他想起了望台上看到的清军营寨——那些木屋应该有火炕,有炭盆。清军不缺柴,他们砍了那么多树,烧不完的。
“应该不冷吧。”他实话实。
孩子们沉默着。火盆里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暗暗。这些孩子已经懂事了,知道问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但还是忍不住问。也许只是想确认,自己受的苦不是白受的。
虎子忽然站起来:“先生,我出去一趟。”
“去哪?”
“挖野菜。”虎子,“下雨,野菜好挖,而且……”他顿了顿,“而且清军不出来,咱们可以走远点。”
陈子安想阻止,但看到孩子们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点点头:“心点,别走太远。”
虎子带着几个大孩子走了。学堂里剩下的孩子围着火盆,继续烤手。一个女孩忽然:“等我长大了,要种好多好多粮食,让大家永远不挨饿。”
她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陈子安鼻子一酸,转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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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的清军营寨,确实不冷。
富绶坐在新建的木屋里,面前摆着火盆,炭火烧得正旺。屋子里暖烘烘的,甚至有些闷。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脸上没什么表情。
“主子,”一个戈什哈进来禀报,“粮车到了,但只有十车。西安府那边,连日大雨,山路难行,后面的要晚几。”
富绶嗯了一声,没话。
“还迎…”戈什哈犹豫了一下,“京里来了密信。”
富绶这才转过身,接过那封火漆封口的信。拆开看完,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信是多铎写的,措辞严厉。质问他为何七日之期已到,仍未攻破藏兵谷,反而改为长期围困。信末警告:若十日内再无进展,将另派大将接替。
十日。富绶捏着信纸,指节发白。
他何尝不想速战速决?但野狼峪那一仗,折损了一千五百精兵,让他看清了藏兵谷不是寻常流寇山寨。硬攻代价太大,就算打下来,自己的正蓝旗也要伤筋动骨。
所以才改围困。想用最的代价,耗死守军。
可朝廷不给他时间。
“传令,”富绶把信扔进火盆,看着它卷曲、燃烧,“明日若雨停,全力进攻。”
“主子,可咱们的盾车还没造够……”
“不用盾车。”富绶眼神冰冷,“用人填。五千人,分十波,不间断进攻。他们只有两千能战,还饿着肚子。我看他们能撑多久。”
戈什哈不敢多,领命退下。
富绶重新看向窗外。雨还在下,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他想起了出征前阿玛的叮嘱:这一仗必须赢,而且要赢得漂亮。如今正蓝旗在八旗中地位尴尬,急需一场大功稳固地位。
可现在,功劳没捞到,反而损兵折将。
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富绶盯着那些火星,直到它们熄灭,变成灰白色的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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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兵谷里,张远声正在查看新发现的东西。
是周典找到的——在整理旧库房时,他在一堆杂物下面发现了几口袋东西。打开一看,是石灰,已经板结成块,但还能用。
“多少?”张远声问。
“大概三百斤。”周典,“应该是建谷时剩的,一直没想起来。”
三百斤石灰,不算多,但有用处。张远声立刻叫来李忠和几个工匠。
“石灰能做什么?”李忠问。
“能做石灰弹。”一个老工匠,“把石灰装进陶罐,扔出去,罐碎石灰扬,能迷眼睛,还能烧皮肤。”
“对,”另一个工匠补充,“要是掺点辣椒粉,效果更好。”
张远声眼睛一亮。这倒是个法子——守城时用石灰弹,虽然杀伤力不大,但能扰乱敌军,尤其是对付那些重甲兵,刀枪难入,但眼睛总要露出来。
“马上做。”李忠拍板,“有多少做多少。”
工匠们立刻行动起来。砸石灰块,碾成粉,找陶罐,烧辣椒。很快,第一批石灰弹做了出来——拳头大的陶罐,装半罐石灰,掺一把辣椒粉,罐口用蜡封住,留一根引线。
胡瞎子拿起一个掂拎:“扔不远,得等清军靠近了用。”
“那就用在最后一道防线。”李忠,“等他们翻过栅栏,面对面的时候。”
雨还在下。工匠们就在屋檐下工作,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混在雨声里,有种奇异的节奏福
张远声看着那些陶罐一个个成型,心里稍微踏实了些。虽然是东西,但多一种手段,就多一分希望。
黄昏时分,雨终于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漏下来,把湿漉漉的山谷染成金色。
了望台上,哨兵忽然喊起来:“清军有动静!”
张远声和李忠立刻冲上去。望远镜里,清军营寨正在集结。士兵们从木屋里涌出来,在空地上列队。这次不像前几次那样松散,而是整齐的方阵,刀盾在前,长枪居中,弓箭压后。
“要来了。”李忠放下望远镜,声音很沉,“真正的总攻。”
张远声看着那些在夕阳光下闪亮的刀枪,看着那些蓝色棉甲汇成的海洋。五千人,整装待发。
而山谷这边,只有两千饿着肚子的人,八门炮,和一些刚刚做好的石灰弹。
“传令,”李忠转身,对旗手,“全谷戒备。今晚……可能不睡了。”
旗语打出。山谷里响起了急促的梆子声,一声接一声,从谷口传到后山,传到每一个角落。
人们从屋里走出来,默默走向自己的位置。矿工放下铁镐,拿起长矛;工匠放下锤子,拿起刀;妇人把孩子们送到北沟,然后回来,有的拿起弓箭,有的准备担架。
没有人话。只有脚步声,呼吸声,还有兵器碰撞的轻响。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夜色像墨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山谷。
清军营寨的方向,亮起了火把。成千上万支火把,连成一片跳动的火海,在黑暗中缓缓向山谷移动。
张远声站在了望台上,看着那片火海越来越近。
第七结束了。但战斗,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佯攻。只有你死我活。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那就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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