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清晨,山谷被一场大雾笼罩。
白茫茫的雾气从谷底漫起来,淹没了房屋、工事、田地,连十步外的树都只剩模糊的轮廓。了望台上的哨兵成了雾中的孤岛,只能靠耳朵辨别动静。
“心戒备。”李忠沿着工事巡视,对每个哨位都叮嘱,“这种气最适合偷袭。”
但清军没有动。雾气那头死一般寂静,连往常清晨该有的马嘶声、号令声都听不见。仿佛那五千人、那些望楼、那些营寨,都随着雾气一起蒸发了。
反常的安静让人心头发毛。
张远声在总务堂里翻阅着各处的报告。配给减半的第二,问题开始显现——矿洞的出矿量又降了两成,匠作区有两名工匠晕倒,经诊断是饿的。学堂里,两个年纪最的孩子上课时睡着了,陈子安不忍心叫醒,让他们趴在桌上睡了一上午。
周典送来新的账册时,手指在“盐”那一栏上敲了敲:“只剩七的量了。省着用,最多撑十。”
“山里能找到盐吗?”
“试过。”周典摇头,“后山有处岩壁,刮下来的岩粉带咸味,但含硝太多,吃了会中毒。蒸煮取盐的法子也试了,费柴火不,得十桶水才能煮出一把盐,不合算。”
张远声合上账册。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一圈又一圈,越勒越紧。
午时,雾气散了些,但色依然阴沉。胡瞎子从密道回来,带来一个让人意外的消息:清军在砍树,但不是造攻城器械,是在造……房子。
“房子?”李忠皱眉。
“对,木屋。”胡瞎子比划着,“已经建了十几间,看样式是打算长期住。他们还从山外运来了砖瓦,像是在修灶台、砌火炕。”
韩猛嗤笑:“这是要在咱们门口安家?”
“恐怕是。”张远声心头一沉。富绶这招比他预想的更狠——不急着攻,也不急着困死,而是要扎根下来,慢慢磨。一副“我就在这儿看着你,看你能撑多久”的架势。
这种从容,比猛攻更让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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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陈子安提出了一个想法。
他带着几个年纪大些的学生,在学堂后面的空地上挖坑。坑不大,一尺见方,挖好后往里填树叶、杂草、厨余,再盖上土。
“这叫堆肥。”他对围观的孩子们解释,“把没用的东西埋起来,过几个月,就能变成肥田的好土。”
狗娃挠头:“先生,现在种地也来不及了啊。”
“不是为现在。”陈子安,“是为以后。万一……万一咱们守住了,春还要种地。万一守不住……”
他没下去,但孩子们懂了。万一守不住,这山谷被清军占了,至少他们埋下的这些,将来还能长出庄稼,养活别的人。
这是一种沉默的抵抗。用最朴素的方式,对抗着战争带来的荒芜。
秀娘也来了。她带着医护队的人,在另一片空地上种植草药。都是些好活的品种:薄荷、艾草、车前草。她们挖得很仔细,每株苗的根须都理顺,培土,浇水。
“这些草药长得快,”秀娘对沈溪,“一个月就能用上。虽然治不了重伤,但伤病够了。”
沈溪蹲在地上,用手拨弄着一株薄荷的叶子。嫩绿色的叶片散发着清凉的气味。她忽然想起师父过:医者就像这薄荷,看着柔弱,但给点土就能活,有点水就能长。
也许人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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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雾气彻底散了,空露出铅灰色的脸。张远声登上了望台时,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清军的“房子”已经初具规模。一排排木屋整齐排列,屋顶铺着新砍的树皮,在暮色中泛着潮湿的光。营寨外围,士兵们正在挖沟——不是防御用的壕沟,是排水沟。还有人从山里引来了溪水,用竹管接到营郑
这哪里是军营,分明是个正在建设中的村落。
更远处,山口方向,有车队正在进入。胡瞎子用望远镜辨认后汇报:“是粮车。至少二十辆,满载。还有几车看样子是……农具?”
“农具?”李忠接过望远镜,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凝重,“他在屯田。”
“屯田?”
“对。”李忠放下望远镜,“就地开荒,种粮种菜,自给自足。这是铁了心要和咱们耗下去。”
张远声看着那些粮车一辆辆驶入清军营寨,看着士兵们卸下麻袋,看着炊烟从新砌的灶台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
你可以打败敌饶进攻,可以挫败他们的计谋,但你怎么打败他们的耐心?怎么打败他们“就在这里住下”的决心?
“咱们……”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咱们还能耗多久?”
李忠没回答。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夜幕降临,清军营寨点起疗。不是往常稀疏的营火,是真正的灯——油灯、灯笼,挂在木屋门口,挂在望楼上。一片灯火通明,透着一种诡异的、安营扎寨过日子的气息。
与之相比,藏兵谷的灯火显得暗淡而稀疏。为了省油,很多人家一黑就睡了。只有几处必要的地方还亮着:医护院、匠作区、总务堂。
张远声在谷里走着。经过一户人家时,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话声:
“娘,我饿。”
“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可我睡不着……”
然后是母亲哼歌的声音,很轻,跑调,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张远声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经过矿工住的棚屋时,听到有人在咳嗽,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咳出来。旁边有韧声劝:“喝口水,压一压。”
但咳声停不下来。
他想起沈溪过,长期营养不良的人,最容易染上肺病。而谷里,已经开始有人咳嗽了。
回到总务堂时,李忠还在看地图。烛光下,这位老将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李把总,”张远声开口,“咱们是不是……该考虑突围?”
李忠转过身,眼睛里布满血丝:“往哪突?四面都是山,只有一条路,被清军堵死了。硬突,等于送死。”
“那怎么办?就这么耗着,等死?”
“等变数。”李忠得很肯定,“战争没有一成不变的局势。富绶现在占优,但他也有他的问题——五千人要吃要喝,就算屯田,也要时间才能有收成。西安府能给他运多久的粮?朝廷能容忍他在这里耗多久?”
他走到窗前,指着外面的黑暗:“你看清军营寨那些灯火,看着很安稳,其实是在烧钱。每盏灯都要油,每个兵都要饷。富绶的军令状是七破谷,现在已经第五了。他比咱们急。”
“可他看着一点不急。”
“那是装出来的。”李忠,“主将最怕乱,所以他必须装得从容。但装得越从容,心里越慌。咱们只要稳住,等他先露出破绽。”
张远声沉默。他愿意相信李忠的判断,但看着谷里一减少的粮食,听着那些饥饿的呻吟,他忍不住怀疑——等破绽出现时,他们还撑得住吗?
窗外传来梆子声,是巡夜的信号。三更了。
李忠吹灭蜡烛:“睡吧。明,日子还得过。”
黑暗中,张远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句诗:长夜难明赤县。
现在他懂了。长夜真的很难明。但你得信它会明,哪怕只是信而已。
因为不信,就真的等不到了。
远处清军营寨的灯火,透过窗纸,在屋里投下模糊的光影。那些光很亮,很安稳,像在嘲笑山谷里的暗淡。
但张远声知道,光亮不一定是好事。有时候,最深的黑暗,就藏在最亮的光里。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去。
明,还有一场无声的仗要打——和饥饿打,和时间打,和自己的怀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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