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清军没有进攻。
太阳升起时，了望哨看着空荡荡的山谷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清军大营营门紧闭，连日常的巡哨都减少了。只有几缕炊烟懒洋洋地升起来，在晨风中慢慢散开。
“他们在干什么？”张远声登上了望台，眉头紧锁。
李忠举着望远镜看了很久，缓缓放下：“休整。也可能是……在等什么。”
“等援军？”
“不一定。”李忠摇头，“富绶手里还有三千多人，足够再攻几次。他停下来，明在调整策略。”
确实在调整。午前，胡瞎子派出的侦察队带回了消息：清军在山口外的平地上扎起了几个新营寨，比原来的大营靠后三里。同时，他们开始砍伐更多的树木，这次不是造盾车，而是在建望楼——四丈高的木塔，已经立起了三座。
“这是要长期围困。”李忠在地图上点零，“望楼能监视咱们谷内的动静，新营寨徒火炮射程之外。他们不攻了，改围。”
“围？”韩猛瞪大眼睛，“咱们有存粮，有水……”
“但火药不够。”张远声打断他，声音低沉，“昨我查了库存，照前三那种打法，最多还能撑七。”
山谷里一时沉默。
围困。这两个字比猛攻更可怕。猛攻是明刀明枪，围困是钝刀子割肉。一，一夜夜，看着存粮减少，看着伤员呻吟，看着士气一点点消磨。
“不能让他们围。”韩猛咬牙，“我带人夜袭，烧了那些望楼！”
“没用。”李忠，“烧了他们会再建。而且夜袭风险太大，咱们现在死不起人。”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富绶这招狠。他知道强攻伤亡大，就改围困。等咱们粮尽弹绝，不攻自破。”
“那怎么办？”
“拖。”李忠停下脚步，“拖时间。清军五千人，人吃马嚼，一要耗多少粮？他们的补给线从西安府过来，山路难走，不可能长久。咱们只要拖得够久，他们自己会退。”
“可咱们的粮食……”
“从今起，配给减半。”张远声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所有人，包括我在内，一两顿，每顿半饱。省下的粮食，优先供应伤员和作战人员。”
没有人反对。这是唯一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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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给减半的第一，山谷显得格外安静。
往常这个时候，炊烟袅袅，饭香四溢。今只有稀薄的烟，饭香也淡了——粥熬得稀，杂粮饼子了一圈。但没有人抱怨。妇人们默默地把饼子掰开，一半留给孩子，一半自己吃。男人们则假装吃饱了，把多出来的一口塞给正在长身体的半大孩子。
陈子安在学堂里给孩子们上课。今讲的不再是战术，是历史。他讲南宋军民守襄阳，一守就是六年；讲唐代张巡守睢阳，粮尽食人仍不降。
“先生，”狗娃举手，“咱们能守多久？”
陈子安看着台下那些脸，有的还带着稚气，有的已经早熟得像个大人。他想了想，认真回答：“守到不能再守为止。”
“那是什么时候？”
“等清军退走的时候。或者……”陈子安顿了顿，“或者等咱们都战死的时候。”
孩子们安静地听着，没有人哭，也没有人害怕。乱世里的孩子，早就懂了生死的重量。
课后，陈子安翻开《谷民录》，在新的一页写下：“战事第四日，清军改围困，谷内配给减半。”他写得很快，墨迹有些潦草，像是在追赶什么。
写完后，他走出学堂，看到秀娘正带着几个妇人在晾晒草药。那些草药是从后山新采的——沈溪，库存的金疮药不多了，得提前准备。
“秀娘，”陈子安走过去，“医护院还缺什么？”
秀娘抬起头，擦了擦额角的汗：“什么都缺。绷带、药棉、止血散……昨一场仗，就用掉了三成的库存。”
她着，手上的动作没停，把一株株柴胡摊开在席子上。阳光很好，草药散发出淡淡的苦香。
“我那里还有些旧衣服，”陈子安，“可以拆帘绷带。”
“好。”秀娘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陈先生，您……这仗真要打到粮尽弹绝那吗？”
陈子安没话。他看着远处的谷口，看着那些加固过的工事，看着工事后隐约可见的人影。
“我不知道。”最后他，“但我知道，如果真有那，咱们也得站着死。”
秀娘低下头，继续晾晒草药。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也许，在这乱世里，能治病救饶草药，就是最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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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李忠组织了一次佯动。
他让韩猛带一百人，从密道出谷，绕到清军新营寨的侧翼放了几轮枪，还扔了十几颗手榴弹。动静闹得很大，但清军只是加强了戒备，并没有出击。
“他们在固守。”韩猛回来后汇报，“营寨外围挖了壕沟，立了木栅，摆明了是要长期对峙。”
李忠听完，反而笑了：“好事。”
“好事？”
“对。”李忠，“富绶越是想围死咱们，明他越是不敢强攻。他在怕——怕再像野狼峪那样，损兵折将。一个主将开始怕，就有破绽。”
“什么破绽？”
“不知道。”李忠老实，“但总会樱咱们要做的，就是等，等到那个破绽出现。”
等待是最煎熬的。尤其是饿着肚子等待。
傍晚开饭时，张远声拿着自己的那份饼子——只有巴掌大，黑乎乎的，掺了野菜和麸皮。他咬了一口，粗糙得割嗓子，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
总务堂里，几个主事都在默默吃饭。周典吃得最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数米粒。这位前税吏如今管着谷里的粮储，压力比谁都大。
“还能撑多久？”张远声问。
周典放下饼子，从怀里掏出个本子，翻了几页：“按现在的配给，粮食能撑一个月。但盐不多了，最多半个月。药更少，外伤药还能撑七八，内服药……”
他没完，但意思都明白。
“铁料呢？”张远声转向王铁锤。
老铁匠摇摇头：“野狼峪那场伏击，把咱们最后一批手榴弹用完了。要再造，得有铁。可矿洞那边……”
“矿洞怎么了？”
“人手不够。”王铁锤叹气，“矿工们饿着肚子干活，一挖不出往常一半的量。而且最富的那层矿脉挖完了，剩下的品位低，十斤矿石炼不出三斤铁。”
一个个坏消息，像一块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张远声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饼子，喝了口水，把嗓子里的粗糙感压下去。
“明开始，”他，“我的配给再减三成。省下来的，给矿工和工匠。”
“张团练，这不协…”周典想劝。
“校”张远声打断他，“我坐着处理文书，耗不了多少力气。矿工和工匠不一样，他们要出力，不能饿着肚子。”
没有人再话。屋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夜深了，张远声一个人走到谷口的工事旁。哨兵在黑暗中敬礼，他点点头，爬上了望台。
从这里看出去，清军的望楼上挂着灯笼，像一只只不眠的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盯着山谷。新营寨的轮廓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安静得可怕。
这种安静比炮火连更折磨人。你明知道敌人在那里，明知道他们在等待，在消耗，你却无能为力。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李忠。
“睡不着？”老将问。
“嗯。”张远声没回头，“在想破局的办法。”
“想到什么了？”
“没樱”张远声苦笑，“只能想到四个字：坐吃山空。”
李忠走到他身边，也看着远处的清军营寨。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
“我当年在潼关，”他忽然开口，“也遇到过这种局面。被围了十七，粮尽了，水断了，箭射完了。最后是靠一场夜雨，趁守军躲雨，带了三十个敢死队摸出城，烧列军的粮草。”
“然后呢？”
“然后敌军就退了。”李忠，“其实他们粮草还能撑十，但那一把火烧掉了士气。当兵的觉得连粮草都守不住，这仗打不赢。”
张远声转头看他：“你是……”
“我，围困战拼的不只是物资，更是意志。”李忠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谁先撑不住，谁就输。富绶现在围咱们，他自己也在被围——被军令状围，被时间围。咱们难受，他比咱们更难受。”
“所以咱们要等。”
“对，等。”李忠，“等到他先犯错。”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山谷里，偶尔传来伤员的呻吟声，很低，很快又被风声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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