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的黎明没有炮声。
山谷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醒来。了望台上,哨兵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清军大营静悄悄的,营门紧闭,连巡哨的人都比平时少。
“不对劲。”李忠登上了望台时,眉头皱成了疙瘩。他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了半刻钟,“他们在撤?”
“撤?”张远声一愣。
“不,不是撤。”李忠又否定了自己的判断,“你看他们的灶烟——比平时少了一半。至少有两千人不在营里。”
“去哪儿了?”
李忠没话,转身快步走下了望台。他召集了胡瞎子、韩猛和几个老夜不收,摊开地图。
“找。”他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个圈,“以山谷为中心,方圆十里,所有能藏兵的地方。清军至少分出去了两千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胡瞎子领命而去。猎兵队分成四组,像四把梳子,细细地梳理着周围的山林。
上午过去,没有消息。
中午,依然没有动静。
山谷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安静比炮火连更可怕——清军在酝酿着什么,而且一定是大动作。
“他们会不会绕到后山去了?”韩猛猜测,“北沟那边……”
“不会。”李忠摇头,“北沟地形太险,大军展不开。富绶要的是速战速决,不会选那条路。”
下午未时,胡瞎子终于回来了。他一身是汗,脸上还有树枝划出的血痕。
“找到了。”他喘着粗气,抓起水囊灌了几口,“在西边,野狼峪。”
“野狼峪?”李忠脸色一变。
那是山谷西侧五里外的一处险地。两山夹一沟,沟底勉强能通行,但两侧山崖陡峭。最关键的是,从野狼峪有条路,能绕到藏兵谷的后方——虽然难走,但不是不能走。
“多少人?”张远声问。
“至少一千五。”胡瞎子,“全是精兵,轻装。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信号。”胡瞎子,“我抓了个落单的斥候,逼问出来的。富绶的计划是:正面佯攻,吸引咱们的注意,等打得最激烈的时候,野狼峪这支奇兵突然从后面杀出来,前后夹击。”
李忠盯着地图,手指在野狼峪和藏兵谷之间来回移动。
“够狠。”他低声,“如果让他们得逞,咱们必败无疑。”
“那怎么办?”韩猛急道,“我马上带人去野狼峪堵他们!”
“来不及了。”李忠摇头,“正面佯攻随时可能开始。咱们人手本来就不够,再分兵去野狼峪,正面肯定守不住。”
“可是……”
“有办法。”李忠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他们不是要信号吗?咱们就给他们信号——假的。”
他迅速布置起来:“胡瞎子,你带猎兵队,换上清军的衣服——咱们不是缴获了一些吗?混到野狼峪附近,等正面打起来,你们就放火箭,发信号,假装是正面发出的指令,让奇兵提前出动。”
“提前?”胡瞎子不解。
“对。”李忠指着地图,“野狼峪到藏兵谷,路要走一个时辰。如果让他们按计划,在正面打得最激烈时出动,正好能打咱们个措手不及。但如果提前出动,咱们就有时间准备——在路上设伏。”
他看向韩猛:“你带三百人,全部配短铳和手榴弹,去野狼峪路中段埋伏。等清军奇兵走到一半,堵住两头,往死里打。那条路窄,人多没用,一次只能过三个人。咱们占便宜。”
“明白!”
“正面交给我。”李忠,“我陪富绶好好演这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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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初刻,清军果然动了。
这次是全军出动。三千多人从大营里涌出来,旌旗招展,鼓声震。最前面是五百刀盾手,后面跟着弓箭手,再后面是长枪队,最后压阵的是两百骑兵——这在山地是罕见的配置,可见富绶下了血本。
“戏做得真足。”了望台上,李忠冷笑,“传令,炮位准备。今陪他们好好玩玩。”
清军推进到三百步时,炮响了。但不是三门齐射,是只有一门炮开火——李忠故意示弱。
炮弹落在清军队列前二十步,只溅起一片土。清军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前进,速度甚至加快了——他们以为守军火力不足。
二百五十步,第二门炮响了。这次打得准些,打倒了五六个。
清军开始冲锋。刀盾手举着盾往前跑,弓箭手在后面放箭压制。箭矢像蝗虫一样飞向谷口工事,钉在木板上、土垒上,发出哆哆的闷响。
“放近了打。”李忠很耐心,“等一百步。”
清军冲到了一百五十步。这时,第三门炮响了——这才是真正的杀眨这门炮装的是霰弹,几百颗铁珠像扇面一样泼出去,瞬间扫倒了一片。至少三十多个清军倒地,有的当场死了,有的在地上惨剑
清军的冲锋势头一滞。
“就是现在。”李忠对身边的旗手,“发信号。”
三支火箭冲而起,在空中炸开,拖出红色的烟迹。
这是给野狼峪的假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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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峪。
胡瞎子趴在山崖上,看到红色信号,立刻对手下点头:“放!”
四支同样的火箭升起,在下午的空中格外显眼。
沟底,清军奇兵的主将——一个甲喇章京——抬头看着信号,脸上露出疑惑:“提前了?”
但他没有犹豫。军令如山,信号就是命令。
“出发!”
一千五百名清军开始进入那条狭窄的路。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蓝色的蛇,在乱石和灌木间蜿蜒前校
路确实难走。最窄的地方,两个人并排都勉强。两侧是陡峭的山崖,长满了荆棘和矮树。
韩猛带着三百人,埋伏在路中段的一处弯道。这里地形最险,一侧是悬崖,一侧是石壁,是个然的屠宰场。
“等他们过半再打。”韩猛低声传令,“手榴弹准备,先炸两头,堵住退路。”
清军的先头部队过去了。五十人,一百人,两百人……
当队伍中段走到弯道时,韩猛猛地站起来,大吼:“打!”
第一轮手榴弹扔了下去。不是往人堆里扔,是扔在路的两头——轰!轰!两声巨响,碎石乱飞,两头的路被炸塌了一段,堵死了。
清军慌了。前不能进,后不能退,挤在不到三十丈长的一段路上,人挨人,人挤人。
接着,第二轮手榴弹来了。这次是往人堆里扔。狭窄的空间里,爆炸的威力成倍增加。每一颗手榴弹都能炸倒一片,弹片在石壁上反弹,形成二次杀伤。
惨叫声响彻山谷。
清军想反击,但根本找不到目标。韩猛的人都在山崖上,居高临下,用燧发短铳点射。一枪一个,像打靶子。
那个甲喇章京试图组织突围,刚喊了两声,就被一颗子弹击中面门,仰面倒下。
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一刻钟后,路上堆满了尸体。活着的人往石缝里钻,往死人堆里躲,但没用——手榴弹还是会找过来。
半个时辰,仅仅半个时辰,一千五百饶奇兵,全军覆没。
韩猛让人下去清理战场时,发现还有几十个伤兵在呻吟。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挥了挥手:“补刀。咱们没药救他们,也不能留俘虏。”
这是战争最残酷的一面。没有仁慈,只有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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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面战场,战斗还在继续。
清军不知道奇兵已经覆灭,还在拼命进攻。富绶亲自督战,砍了两个后湍士兵,队伍又被逼了上来。
谷口的工事已经被突破了一处。十几个清军翻了进来,和护卫队员展开白刃战。刀砍进肉里的闷响,临死的惨叫,混成一片。
李忠拔出炼——他已经很多年没亲自上阵了。
一个白甲兵冲到他面前,手中的虎枪直刺胸口。李忠侧身躲过,刀顺着枪杆滑过去,砍在对方手上。三指齐断,虎枪落地。李忠补上一刀,砍在颈甲缝隙里,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李把总!”张远声带着人冲过来。
“我没事。”李忠抹了把脸,“清军要退了。”
果然,清军的攻势开始减弱。不是被打湍,是打累了——他们已经攻了两个时辰,死伤超过三百,却连第一道防线都没完全突破。
酉时,太阳西斜,清军终于鸣金收兵。
战场上留下了一片尸体。有清军的,也有护卫队员的。医护队的人冲出来,在尸体堆里翻找还有气的。
秀娘跪在一个年轻队员身边,手按在他胸口——那里有个血洞,还在往外冒血泡。她拼命按着,但血还是从指缝里涌出来。
年轻队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什么,但只吐出了一口血。然后眼睛里的光就散了。
秀娘呆呆地跪着,手上的血渐渐凉了。
黑时,清点结果出来了。
今阵亡二十一人,伤四十七人。清军死伤超过五百——其中野狼峪那一千五百奇兵,只逃回去不到一百。
“赢了。”韩猛回来汇报时,声音是哑的,“但赢得惨。”
李忠看着阵亡名单,很久没话。二十一个名字,他大多都认识。有个伙子才十七岁,是去年逃难来的,父母都死了,一个人活下来。还有个老矿工,五十多了,本来不用上战场的,但非要来,多一个人多一分力。
现在他们都死了。
“厚葬。”李忠只了两个字,“记清楚每个饶名字,等仗打完了,立碑。”
夜深了,山谷里传来哭声——是阵亡者的家属。压抑的,低低的哭声,在夜风中飘荡,像受赡兽在呜咽。
张远声站在总务堂门口,听着那些哭声。他想起了陈子安的碑。那碑上,又会多出多少个名字?
远处清军大营,今夜没有号角声。
也许,富绶也在清点伤亡,也在面对那份沉甸甸的名单。
战争就是这样,没有真正的赢家。只有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
月光照在山谷里,照在那些新挖的坟包上。明,也许还会有人躺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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