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峪的地形确实险恶。
胡瞎子带着两个最得力的夜不收——老林和山猫,三人扮成采药的山民,不亮就出发了。他们没走山路,而是沿着溪谷攀爬,手脚并用,像三只壁虎贴在湿滑的岩石上。这是猎户都不常走的路线,但安全。
日头升高时,他们爬到了峪口上方的山脊。从这里往下看,整个野狼峪像个巨大的口袋——三面是近乎垂直的崖壁,只有东面一个狭窄的出口,宽不过两丈。峪底地势相对平坦,长满了荒草和灌木,隐约能看到几处倒塌的木屋残骸。
“看那儿。”老林压低声音,指向峪底深处。
在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中,有几块焦黑的痕迹——是篝火烧过的印记,而且不止一处。从草木倒伏的方向看,最近确实有人活动。
“下去看看。”胡瞎子。
他们顺着崖壁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径往下摸。这条路显然是人工开凿的,石阶已经被风雨侵蚀得不成样子,但还能走。胡瞎子走得很心,每下一步都要先试探——这种地方最容易设陷阱。
下到峪底,空气突然变得沉闷。三面的崖壁像然的围墙,把风都挡住了,只剩头顶一片狭窄的空。荒草长得很密,有些地方能没过腰。
三人分散开来,仔细搜寻。山猫眼尖,先在一处篝火痕迹旁发现了东西——半截断箭,箭杆是竹子的,箭头是铁的,已经锈蚀了。
“官军的制式箭。”胡瞎子捡起来看了看,“但至少是两年前的了。”
继续往前,在倒塌的木屋废墟里,他们发现了更多痕迹:破碎的陶罐,生锈的锅,几枚崇祯通宝,还迎…一具白骨。
白骨蜷缩在墙角,身上的衣服已经烂光了,只剩几片破布。从骨骼大看,是个成年人,但分不清男女。头骨上有道很深的劈痕——是刀砍的。
“清军干的。”老林蹲下检查,“刀口从右上向左下斜劈,是马上劈砍的力道和角度。这人……是站着被砍死的。”
胡瞎子没话。他看着这具白骨,又看看周围。废墟里不止这一具,仔细看,草丛里、断墙下,还有更多白骨。有的完整,有的散乱,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被暴力杀死的。刀痕,箭孔,颅骨破碎。
“这里被屠过。”他最终,“至少两年前,清军来过,把整个寨子屠了。”
“那最近的篝火是谁点的?”山猫问。
胡瞎子站起身,环视四周。峪底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对劲。
“有人回来了。”他,“可能是幸存者,也可能是……别的人。”
他们在峪底又搜寻了一个时辰,发现了更多细节:新踩出的兽径(但脚印是人足的),一处隐蔽的山泉边有取水痕迹,崖壁下还有个然洞穴,洞口有用树枝伪装的痕迹。
但没看到人。
“撤。”胡瞎子决定,“回去汇报。这里……不简单。”
往回走的路上,山猫忍不住问:“胡爷,如果真是幸存者回来了,为什么躲着不见人?”
“怕。”胡瞎子,“经历过那种事的人,看谁都像清军。”
“那咱们……”
“先观察。”胡瞎子,“张团练会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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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作区,王铁锤遇到了新问题。
硫磺矿的开采很顺利,第一批矿石已经运回来了。但提纯的时候出了岔子——硫磺纯度不够,混着太多杂质,炼出来的硫磺粉颜色发黑,配火药容易受潮,燃烧也不充分。
“得提纯。”宋应星看着那些黑乎乎的硫磺粉,“用升华法。硫磺加热会升华成气体,遇冷又凝结,纯度能达到九成以上。”
“怎么操作?”王铁锤问。
宋应星画了个草图:“做个陶罐,罐底放粗硫磺,加热。罐口接一根竹管,通到另一个冷水罐里。硫磺蒸气遇冷凝结,就是纯硫磺了。”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第一个陶罐加热时炸了——硫磺蒸气压力太大。第二个成功了,但收集到的纯硫磺少得可怜,只有原料的十分之一。
“损耗太大了。”王铁锤看着那点雪白的硫磺结晶,“十斤粗矿,才出一斤纯的。剩下的都浪费了。”
“不能算浪费。”宋应星,“提纯后的硫磺,配出来的火药威力能大三成。一斤顶三斤用。”
“可时间呢?”王铁锤指着堆积如山的粗硫磺矿,“这么多,得提纯到什么时候?”
两人都沉默了。谷里现在最缺的,一是粮食,二是时间。
赵石头在旁边听了半,忽然开口:“宋先生,王师傅,我有个想法。”
“。”
“能不能……不用全部提纯?”赵石头比划着,“粗硫磺配粗火药,给火铳用,射程近点就近点,但量大。纯硫磺配精火药,给炮用,要威力。这样两边都不耽误。”
王铁锤和宋应星对视一眼。这想法……有点意思。
“试试。”王铁锤,“赵石头,你去配两批火药。一批用粗硫磺,一批用纯的。咱们试射比较。”
“是!”
赵石头跑去了。王铁锤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这子,脑袋灵光。”
“乱世出人才。”宋应星,“太平年月,他可能就是个种地的。”
“现在也是种地的。”王铁锤,“只不过种的是铁,是硫磺,是活下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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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里,陈子安今没讲经史。
他让孩子们围坐成一圈,中间摆着那本《谷民录》。厚厚的册子已经记了大半,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籍贯、特长、现状。
“今咱们学记账。”陈子安,“不是记钱,是记人。每个人都重要,每个人都得记下来。”
他翻开册子,指着“刘文谦”那一行:“刘先生,西安府人,特长医药。现在在医护院教人认药,配药。”
又翻到“赵石头”:“赵石头,南阳府人,特长力气大。现在在矿洞采矿,也在学打铁。”
孩子们认真听着。狗娃举手:“陈先生,那我呢?我特长是什么?”
陈子安笑了:“你特长是跑得快,眼睛尖。上次索道掉了个滑轮,是你先看见的。这很重要,记下来。”
他在册子新的一页写下“狗娃”,后面标注:特长观察敏锐,跑得快。
丫声问:“我……我有什么特长?”
“你心细。”陈子安,“上次晒药材,你发现有的草药发霉了,及时告诉秀娘姨,救了一批药。这也是特长。”
他一个个记,一个个夸。孩子们眼睛亮晶晶的,坐得笔直。
记完了,陈子安合上册子:“知道为什么要记这些吗?”
孩子们摇头。
“因为每个人都是有用的。”陈子安,“乱世里,很多人觉得自己没用,是累赘。但不对。会认药有用,力气大有用,跑得快有用,心细也有用。咱们聚在这里,就是因为每个人都能做点事,每个人都能帮上忙。”
他顿了顿:“所以你们要记住——你们不是没用的人。你们很重要。谷里需要你们,就像需要刘先生、赵石头一样重要。”
下课了,孩子们还围着他。狗娃问:“陈先生,那您呢?您特长是什么?”
陈子安想了想:“我特长是……记性好,能教你们认字。还有,我不怕走路,能去山外换粮食。”
“这也算特长?”
“算。”陈子安认真,“只要是能让谷里人活下去的本事,都算特长。”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用力点头。
陈子安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他想,也许很多年后,这些孩子里会有人记得今这堂课——记得自己是有用的,是重要的。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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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护院里,妞妞今独立处理邻一个病人。
是个采野菜时被毒虫叮咬的孩子,手臂肿得老高,又红又烫。秀娘检查后,对妞妞:“你来看,该怎么处理?”
妞妞有点紧张,但还是上前仔细检查。她想起沈溪教过的:先看伤口,再看肿势,再问感觉。
“伤口有两个红点,是毒牙印。”她声,“肿得厉害,但没流脓。孩子又疼又痒。”
“判断是什么?”秀娘问。
“像……像蜈蚣咬的。”
“处理呢?”
妞妞想了想:“先用皂角水清洗伤口,挤出毒血。然后敷上清热解毒的药膏,内服……内服金银花甘草汤。”
秀娘笑了:“对。去吧,你做。”
妞妞去准备了。她动作有点慢,但很仔细。清洗伤口时,孩子疼得哭,她一边轻声哄,一边继续操作。敷药时,药膏涂得均匀,包扎也整齐。
处理完,秀娘检查了一遍,点头:“很好。记住,下次遇到蛇咬伤,处理不一样。蛇毒分血毒和神经毒,要分清。”
“怎么分?”妞妞问。
“血毒的伤口流血不止,肿得快;神经毒的伤口不太肿,但人会头晕、麻痹。”秀娘,“这些我慢慢教你。”
妞妞用力点头。她看着那个孩子渐渐止住哭泣,手臂上的红肿似乎消了一点,心里有种不出的感觉。
像是……自己真的能帮上忙了。
沈溪从外面回来,听了这事,把妞妞叫到跟前:“今做得很好。但记住,做大夫最忌骄傲。今做对了,明可能就错了。要永远心,永远学习。”
“我记住了。”妞妞。
窗外传来放学的钟声。医护院里飘着药香,混合着初夏草木的气息。
沈溪看着秀娘和妞妞,看着药柜里那些药材,看着诊室里那些正在康复的病人。
她想,师父要是能看到这一幕,该多欣慰。
医道没断。
还在传。
而且传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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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总务堂里,张远声听着各方汇报。
胡瞎子了野狼峪的情况,判断是幸存者回来了,但数量不明,意图不明。
王铁锤报告了硫磺提纯的进展和赵石头的点子,建议粗精分开使用。
陈子安汇报了《谷民录》的编写进展,孩子们的士气不错。
周典报来最新粮食账目:库存还能撑四十七,但明又有难民要来。
一个个消息,好的坏的,都摆在桌面上。
张远声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胡瞎子,继续观察野狼峪,但别接触。先弄清楚是谁,有多少人,想干什么。”
“是。”
“王师傅,粗精分开的点子很好,抓紧试验。第八门炮的铁料什么时候能到位?”
“三后。”王铁锤,“新矿脉产量稳定了,一能出八百斤矿石。炼铁炉已经扩建,三后能出第一批铁水。”
“好。”张远声转向陈子安,“陈先生,《谷民录》继续编。另外,下次交易,问问山民知不知道野狼峪的事。”
“明白。”
最后,他看着周典:“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明来的难民……照收。”
会议散了。人们各自去忙。张远声最后一个离开总务堂,站在门口看着暮色中的山谷。
炊烟袅袅,灯火点点。
六千多人,六千多张嘴,六千多个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朝匠作区走去。
第八门炮要铸了。
那是他们能拿出的,最硬的拳头。
夜色渐深。山谷睡了。
但矿洞里的火把还亮着,匠作区的炉火还烧着,医护院的药炉还温着。
还有野狼峪那神秘的篝火,也许又在某处点燃。
这片群山,正在变得越来越拥挤,越来越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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