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矿洞里的敲击声已经响起来了。
新发现的硫磺矿开采比预想的难。那些黄澄澄的结晶看着诱人,但嵌在坚硬的岩石里,一镐下去只能崩下指甲盖大的一块。更要命的是硫磺粉尘——细密的黄色粉末弥漫在巷道里,呛得人咳嗽流泪,时间长了还会头晕恶心。
赵石头用湿布蒙住口鼻,只露出眼睛。他试了几种方法:用镐尖撬,用铁钎凿,甚至用火烧——硫磺易燃,但火烧会破坏矿石的纯度,顾清和严令禁止。
“得换个法子。”他喘着气对旁边的矿工,“这么硬撬不是办法。”
一个老矿工想了想:“我老家开过硫磺矿,用的法子是……水攻。”
“水攻?”
“对。”老矿工比划着,“在矿脉上打孔,灌水,水渗进裂缝,冬一冻,石头自己就裂了。可现在是夏……”
赵石头眼睛亮了:“不用等冬。咱们用热水!烧开了灌进去,热胀冷缩,石头一样会裂!”
干就干。他们在巷道口架起大锅烧水,用竹筒做成简易的输水管。滚烫的水灌进预先打好的孔洞里,嗤嗤地冒着白汽。等水凉透了,再灌下一轮。
第三轮时,岩壁传来细微的“咔嚓”声。赵石头贴耳去听,像是什么东西在开裂。他示意众人退后,自己举起大锤,朝裂缝处猛力一砸——
“哗啦!”
一大片岩壁剥落下来,露出后面黄澄澄的硫磺矿层,像切开了一个巨大的蜂巢。
“成了!”老矿工激动地喊。
赵石头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硫磺粉,笑了。他蹲下捡起一块矿石,沉甸甸的,黄得透亮。
这一块,够配几十斤火药。
够打很多炮。
够杀很多清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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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山路上,陈子安遇到邻二批交易对象。
这次不是刘大他们,是更北边一个寨子的猎户,听这边能用皮子换盐和药,主动找过来的。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姓郭,话带点山西口音。
“陈先生,久仰。”郭黑脸很客气,“我们寨子三十七户,存粮不多,但皮子、山货还有些。想换点盐,再换点……刀。”
“刀?”陈子安警惕起来。
“防身用。”郭黑脸叹气,“山里不太平了。前些有伙流寇摸到寨子边,抢了两户人家。我们只有柴刀和猎叉,对付不了。”
胡瞎子在一旁听着,低声对陈子安:“可能是被打散的明军,也可能是土匪。清军一来,这些人都往山里钻。”
陈子安想了想:“刀我们有,但不能多给。一把刀换五十斤粮,或者等价皮子。而且……得登记,谁换的,叫什么,住哪,为什么换。”
郭黑脸愣了:“这……这是为何?”
“防着刀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陈子安得很直白,“咱们换东西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互相残杀。”
郭黑脸沉默片刻,点头:“成。我们寨子都是老实人,只想守着家过安生日子。”
交易很顺利。陈子安用三把柴刀、十斤盐、二十包药,换回了三百斤杂粮、十五张皮子,还有几筐山货——木耳、蘑菇、野山椒。
临走时,郭黑脸犹豫了一下,:“陈先生,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
“请讲。”
“我们寨子东边二十里,有个叫野狼峪的地方,最近……夜里总有火光。不是猎户的火堆,火很大,像在烧什么东西。而且白能看见烟柱。”
陈子安心里一紧:“什么时候开始的?”
“七八了。”郭黑脸,“我们不敢去看。但那方向……好像是往你们这边来的。”
野狼峪。陈子安记下了这个名字。
回程路上,他问胡瞎子:“野狼峪离咱们多远?”
“三十里。”胡瞎子脸色凝重,“如果真是清军……他们已经摸到眼皮底下了。”
“不是清军。”陈子安摇头,“清军不会夜里烧那么大的火暴露自己。可能是……”
他没下去。但两人都想到了——可能是其他逃难的人群,也可能是土匪窝,甚至可能是……姜家提过的、那些在暗中活动的抗清势力。
不管是什么,都意味着这片曾经安静的山林,正在变得越来越拥挤,越来越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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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护院里,沈溪在教秀娘配一种新药。
“这是‘七厘散’,专治跌打损伤,接骨续筋。”她把几种药材摆开:血竭、乳香、没药、红花、儿茶、冰片、麝香。“每样分量都有讲究,多一钱少一钱,效果差之千里。”
秀娘认真听着,手边的戥子精确到分。妞妞也在旁边看,鼻子闻着各种药香,努力记住每一种气味。
“沈大夫。”秀娘配完一剂,忽然问,“您……咱们这些药方,万一哪失传了怎么办?”
沈溪动作顿了顿。她看着桌上那些药材,看着药柜里一排排贴着标签的抽屉,看着秀娘和妞妞年轻而认真的脸。
“所以得传下去。”她得很慢,“我师父传给我时,医道和香火一样,不能断。断了,就真的没了。”
“可这乱世……”秀娘没下去。
“乱世更得传。”沈溪开始配第二剂,“因为乱世里,受赡人多,生病的人多,需要大夫的地方更多。你想想,要是没有医护院,谷里这几个月得死多少人?”
秀娘想起了那个摔下悬崖的矿工,想起了马公,想起了妞妞,想起了宝儿。是啊,要是没有沈溪,没有这些药,很多人早就没了。
“我明白了。”她,“就像陈先生教孩子们读书一样——书不能断,医也不能断。”
“对。”沈溪笑了,“你们俩,就是我的传人。以后你们再传给别人,一代一代,总有人记得怎么治病救人。”
窗外传来学堂的读书声。稚嫩的童音在念:“人之初,性本善……”
药香,书声。
在这乱世里,像两股细流,倔强地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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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务堂里,周典在重新计算粮食。
加上今换回来的三百斤,库存能多撑三。但新增的难民又来了——这次是十几个从商洛方向逃来的,老弱居多,几乎什么都没带。
“收吗?”管事心翼翼地问。
周典看着账册上那串冰冷的数字,又看看窗外那些衣衫褴褛、眼神惶恐的人。
“收。”他,“安排住处,先给一顿饱饭。然后……按特长登记,能干活的干活,不能干活的,帮着采野菜、捡柴火。”
“可粮食……”
“我知道。”周典打断他,“但张团练得对——咱们在这里,不就是为了收留那些没处去的人吗?”
他起身走到库房,看着那些堆积的粮食。四百斤杂粮,听着不少,可除以六千四百张嘴,每人只多分到一两。
一两粮食,煮在粥里,可能都尝不出区别。
但就是这一两,也许就能让某个孩子多撑一,让某个老人多活一夜。
值了。
他回到桌前,继续算账。算盘珠子噼啪响,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
窗外的色渐渐暗下来。暮色中的藏兵谷,炊烟袅袅升起。
那么平常,那么脆弱。
那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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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张远声独自登上谷口了望台。
胡瞎子已经在上面了,正用单筒望远镜观察远方——这是顾清和从姜家渠道弄来的稀罕物,能看得很远。
“有情况吗?”张远声问。
胡瞎子把望远镜递给他:“野狼峪方向,有火光。不大,但确实是火。”
张远声接过望远镜。镜头里,远山轮廓在夜色中像蹲伏的巨兽,而在山坳的某个位置,一点橘红色的光在跳动,很,但清晰可见。
“不是猎户的火堆。”胡瞎子,“猎户不会选那个位置——三面是崖,只有一条路进出,易守难攻,但也被困死了。”
“像军营。”张远声放下望远镜,“或者……山寨。”
两人沉默。夜风吹过了望台,带着山间的凉意。
“明我带人去探探。”胡瞎子,“如果是土匪,得早做打算。如果是其他逃难的人……也许能联络。”
“心。”张远声只了这两个字。
他知道,这片山林正在发生变化。清军的斥候,神秘的篝火,越来越多的难民,越来越少的粮食……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而藏兵谷,就在网的中心。
“张团练。”胡瞎子忽然问,“您……咱们能撑到秋吗?”
张远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山谷里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匠作区的炉火,医护院的药炉,家家户户的油灯。
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努力活着。
“不知道。”他最终,“但我知道,只要这些灯还亮着,咱们就得撑下去。”
胡瞎子点点头,没再话。
两人在了望台上站了很久,直到那点远山的火光熄灭,直到东边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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