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第一批从南阳方向逃来的难民,跌跌撞撞进了秦岭。
他们只有十七个人,五个男人,七个女人,还有五个孩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最年长的老人被年轻人用树枝做的简陋担架抬着,已经奄奄一息。带路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自称姓杨,话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
巡山队发现他们时,这群人正蜷缩在山洞避雨。看见手持刀枪的巡山队员,女人们吓得抱紧孩子,男人们则麻木地看着,连躲的意思都没营—像是已经习惯了被刀枪指着。
“你们……什么人?”巡山队长警惕地问。
姓杨的汉子扑通跪下,声音嘶哑:“军爷……军爷饶命……我们是逃难的……南阳那边……待不住了……”
“南阳?”巡山队长心里一紧,“清军到南阳了?”
“到了……屠城……”杨姓汉子浑身发抖,“三……屠了三……我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巡山队员面面相觑。队长让手下收起刀,从怀里掏出两个杂面馍递过去:“慢慢。清军现在在哪?”
杨姓汉子接过馍,却没吃,先掰成块分给几个孩子。孩子们狼吞虎咽,呛得直咳嗽。
“清军……清军主力还在南阳。”他边看孩子吃边,“我们是城破那晚上跑的,躲在城外坟地里,等清军杀够了,封城了,才敢往西走。路上……路上又遇上清军斥候,死了十几个人……就剩我们了。”
“走了多久?”
“十七。”杨姓汉子抹了把脸,“白躲,夜里走,吃树皮,喝雨水……老叔不行了,路上发了高热,一直没退……”
巡山队长看了看担架上的老人,又看了看那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转身对队员:“你回谷报信,就南阳难民到了。我带他们慢慢走。”
消息传到藏兵谷时,张远声正在总务堂和王铁锤、宋应星讨论第七门炮的裂纹处理方案。
“用铁箍加固。”王铁锤指着图纸,“在炮尾裂纹处打两个铁箍,箍紧,应该能撑到二十炮以上。”
“铁料呢?”宋应星问,“第七门炮的炮身用完了最后一点铁,哪来的铁做箍?”
正僵持着,巡山队员冲进来:“张团练!南阳难民!十七个人,有个老人快不行了!”
张远声立刻起身:“人在哪?”
“胡爷正带他们进来,还有五里地。”
“通知医护院准备。李岩先生,你安排住处。周典,准备饭食和干净衣服。”张远声快速吩咐,“王师傅,宋先生,炮的事晚点再。”
一刻钟后,总务堂前的广场上聚满了人。沈溪带着秀娘和医护队的人已经等在那里,旁边摆着担架和药箱。陈子安也从学堂赶来了,手里还拿着书——他听有南阳来的,想问问有没有妻子的消息,虽然知道希望渺茫。
胡瞎子带着人出现了。十七个难民互相搀扶着,走得踉踉跄跄。看见谷里这么多人,他们有些惊慌,下意识地往一起挤。
沈溪第一个上前,直奔担架上的老人。她掀开盖在老人身上的破布——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双目紧闭,呼吸微弱,额头烫得吓人。她立刻把脉,又翻开眼睑看了看。
“高热,脱水,感染。”她迅速判断,“抬到医护院!秀娘,准备退热药和生理盐水!”
医护队的人抬起担架就跑。沈溪转身看向其他难民,目光扫过那些黄瘦的脸和褴褛的衣服:“有谁受伤了?有谁发烧了?都站出来。”
一个妇人怯生生地举手:“我娃……我娃咳嗽好几了……”
“来这边。”秀娘招手,“其他人,先去饭堂吃饭,吃完饭换衣服,再检查身体。别急,一个个来。”
陈子安走到那个杨姓汉子面前,尽量让声音温和:“这位大哥,你们……是从南阳城里出来的?”
杨姓汉子点头,眼睛还警惕地看着四周。
“城里……有没有一个叫陈子安的读书人?或者……他妻儿?”陈子安问得有些急牵
杨姓汉子想了想,摇头:“城破那晚太乱……死人堆里……认不出来……”
陈子安眼神一暗,但还是道了谢。他徒一旁,看着那些难民被领去饭堂。他们走路的姿势都很奇怪——佝偻着背,脚步虚浮,像随时会倒下。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陈子安很熟悉:是劫后余生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在汉中牢里时,从那些新进来的犯人脸上,见过同样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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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护院里忙成了一团。
老人被安置在单独的隔间里,沈溪亲自救治。高热的原因不明,可能是伤口感染,也可能是瘟疫——南阳屠城后,尸骸堆积,极易引发疫情。
“准备隔离。”沈溪一边给老人施针一边吩咐,“所有南阳来的,单独安排住处,七内不许与谷里其他人接触。接触过他们的人,也要观察。”
秀娘点头,立刻去安排。她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指挥几个学徒准备隔离区,熬煮预防瘟疫的药汤,给每个难民建病例档案。
杨姓汉子的女儿,那个咳嗽的孩子,被诊断是肺炎。秀娘给她开了清肺化痰的方子,又让吴婶用蜂蜜和梨子熬了润肺汤,一勺勺喂。
“大夫……我娃……能活吗?”妇人跪在地上哭。
“能。”秀娘扶起她,“按时吃药,好好养,能好。”
她自己都不确定这话有几分把握,但必须。就像当初沈溪对她宝儿能活一样——有些话,出来就成了一半真。
饭堂那边,难民们吃上了几个月来第一顿饱饭。杂粮粥,咸菜,还有一人一个杂面馍。他们吃得很慢,很心,像怕这是最后一顿。一个孩子吃着吃着哭了,想娘——他娘死在逃难路上,尸体都没埋,就被野狗拖走了。
周典站在饭堂门口看着,心里沉甸甸的。谷里粮食本就不宽裕,又多了十七张嘴。而且看这架势,南阳难民只是第一批,后面还会有更多。
乱世如潮,躲在山里也避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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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作区,王铁锤最终用了一个极冒险的法子来解决铁箍问题。
他从第七门炮的炮耳上切下两块铁——每块只有拳头大。然后用这两块铁,反复锻打,延展,打成两条薄薄的铁带。铁带不够厚,就三层叠在一起锻打,增加厚度。
这活极其费工。铁带要打得均匀,不能有厚薄不匀的地方,否则受力不均,箍上去反而会加剧裂纹。王铁锤带着两个最有经验的徒弟,轮流抡锤,从中午干到深夜。
终于,两条铁带打成了。每条三尺长,一寸宽,三分厚。王铁锤把铁带烧红,趁热箍在炮尾裂纹处,用大锤敲打,让铁带紧紧贴合炮身。铁带冷却收缩,会产生巨大的箍紧力。
“成了。”王铁锤抹了把汗,“现在……就看它撑不撑得住了。”
宋应星一直在旁边计算:“按理论,这两条铁箍能承受炮身后坐力的七成。如果裂纹不继续扩大,打三十炮应该没问题。”
“三十炮……”王铁锤看着这门漂亮的、带裂的炮,“够了。一门炮在战场上,能打三十炮,已经算长寿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宋先生,你……咱们这么拼命,铸这些炮,到底能不能改变什么?”
宋应星沉默良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不铸,就一定改变不了。”
王铁锤笑了,笑得很苦:“也是。”
夜深了。匠作区的炉火还在烧,映红了半边。远处医护院的灯火也还亮着——沈溪和秀娘还在守那个南阳来的老人。
两个地方,隔着一个山谷,都在跟死神抢人。
抢铁,抢命。
其实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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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清晨,老人醒了。
他睁开眼时,秀娘正在给他擦身降温。看见老人醒了,秀娘一喜:“老伯,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老人眼神茫然,看了看四周,又看看秀娘,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秀娘赶紧扶他侧身,轻拍后背。咳出一口浓痰后,老人喘着气问:“这……这是哪?”
“藏兵谷。”秀娘,“您安全了。”
老人怔怔地,忽然老泪纵横:“安全……安全了……可我儿子……我儿媳妇……孙子……都没了……都没了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嘶哑得像破锣。秀娘眼睛也红了,但她没劝,只是轻轻拍着老饶背,让他哭。
有些痛,劝不了,只能陪着。
哭声传出去,隔着一道布帘,其他难民也哭了。压抑了十几的恐惧、悲伤、绝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饭堂里,杨姓汉子抱着女儿,哭得浑身发抖。那个没了娘的孩子,蹲在墙角,一声不吭,只是默默流泪。
陈子安站在医护院外,听着里面的哭声,手里那本《孟子》捏得紧紧的。
他想起了西安城破那夜,想起了抱着宝儿逃命的妻子,想起了汉中牢里的日日夜夜。
原来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难。
原来他们拼命守的这个山谷,守的不是土地,不是粮食,是这些哭声能有个地方安放,是这些眼泪能有个地方擦干。
他转身,朝学堂走去。
今,他要给孩子们讲《孟子》里的另一段话:
“禹思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
意思是:大禹想到下有人淹死,就觉得是自己让他们淹死的;后稷想到下有人挨饿,就觉得是自己让他们挨饿的。
以前他觉得这是圣饶境界,凡人达不到。
现在他觉得,也许……可以试试。
试试把别饶苦难,当成自己的苦难。
试试在这个乱世里,做一点圣人该做的事。
哪怕很,哪怕很累。
也试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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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张远声召集了核心人员开会。
总务堂里气氛凝重。南阳难民带来的不止是十七张嘴,还有更坏的消息:多铎前锋已经清剿完南阳周边,下一步就是西进。按难民的法,清军骑兵斥候已经出现在豫陕交界处。
“最多一个月。”李岩指着地图,“清军就会进入陕西。而我们……只有六门半炮。”
第七门炮还没试射,能不能用还不知道。第八门炮铁料不足,铸不出来。
“难民还会来。”周典补充,“南阳屠城,周围百姓都在往西逃。咱们这里……挡不住。”
“那就收。”张远声,“能收多少收多少。”
“粮食……”
“省着吃。”张远声打断他,“从今起,谷里所有人,包括我,口粮减两成。省出来的,给难民。”
“可省出来的也不够啊!”
“那就想办法。”张远声站起身,“后山还有野果,溪里有鱼,林子里有野菜。组织人去采,去挖,去打。粮食不够,就找别的填肚子。”
他环视屋里的人:“我知道难。但现在哪件事不难?铸炮不难?修索道不难?教孩子读书不难?可再难,也得做。”
没人话。
窗外传来孩子们下学的笑声。真,无忧无虑。
张远声听着那笑声,声音轻下来:“咱们现在做的事,就是为了让这些笑声能继续。为了让那些刚来的难民,有一也能这样笑。”
他顿了顿:“为了这个,再难也得做。”
会议散了。人们各自去忙。张远声最后一个离开,站在总务堂门口,看着暮色中的山谷。
炊烟袅袅,灯火点点。
那么平常,那么脆弱。
那么……值得拼命守护。
他深吸一口气,朝匠作区走去。
第七门炮今试射。他得在场。
不管结果如何,都得面对。
就像这即将到来的秋。
躲不开,就迎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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