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门炮的试射安排在清晨。
场地选在谷底最开阔处,背靠山壁,前方二百步立了三个靶子:一个草人,一个包铁皮的木盾,还有一堆乱石垒成的矮墙。王铁锤带着人把炮推到位时,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这门炮看起来和之前的不同。炮身更短,口径更,颜色是深黑中带着银白纹路,像夜空的星河。炮尾处两个崭新的铁箍在晨光下发着暗沉的光。最引人注目的是炮耳——因为切下了一部分做铁箍,炮耳比正常的薄了些,看起来有点……脆弱。
“装药半斤。”王铁锤亲自操作,“实心弹,重两斤八两。”
孙继祖在旁记录。他手里拿着改进后的测距仪,是宋应星根据西洋仪器改良的,用铜管和玻璃镜片做成,能更精确地测量距离和角度。
张远声、韩猛、顾清和都在场,连宋应星也来了。医护院的沈溪和秀娘也带着药箱等在远处——试炮有风险,得准备着。就连那个南阳来的杨姓汉子,听要试新炮,也抱着女儿远远看着。
空气很静,只有山风吹过谷底的呜咽声。
王铁锤装好药,塞入弹丸,用推杆压实。然后退开,示意点火手上前。点火的是个年轻队员,手有点抖。
“稳着点。”韩猛低声,“就像平时训练那样。”
年轻队员深吸一口气,点燃火绳。嗤嗤燃烧的火绳很短,只有两寸。所有饶目光都盯着那点火星。
火星燃尽。
“轰——!!”
巨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闷,像闷雷在谷底滚动。炮口喷出的火焰是橘红色中带着蓝边,怪异得很。炮身猛地后坐,撞在后面的青石板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几乎同时,炮尾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王铁锤脸色一变,冲上前去。炮尾的铁箍完好,但铁箍与炮身接合处,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纹——比原来的更长,更细,像蛛网一样蔓延。
“停!”他吼着,“都别动!”
所有人都僵住了。张远声快步走过来:“怎么了?”
“裂纹扩大了。”王铁锤声音发干,“后坐力太猛……铁箍没完全箍住……”
他蹲下,仔细检查。新裂纹从原来的主裂纹延伸出来,向上爬了半尺,已经接近炮耳根部。如果裂纹再延伸一点,炮耳可能会断裂,炮身失去支撑,整个炮就废了。
“还能用吗?”韩猛问。
王铁锤没回答。他抬头看靶子方向——弹丸命中了草人,直接撕成碎片。落点比瞄准点偏左一尺,但威力足够。
“威力够。”他最终,“但……最多还能打五炮。五炮后,裂纹肯定会延伸到炮耳。”
五炮。
张远声沉默地看着这门炮。黑色的炮身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那些银白纹路像在流动。这是一门漂亮的炮,一门用陨铁铸的、独一无二的炮。
也是只能打五炮的炮。
“五炮就五炮。”他最终,“战场上,一门炮能打五炮,已经能杀不少人了。”
他顿了顿:“收起来吧。不到万不得已,不用它。”
王铁锤点点头,挥手让人把炮推走。他跟在炮后面,走得很慢,背微微佝偻着,像突然老了几岁。
顾清和走到张远声身边,低声:“第七门这样,第八门……还铸吗?”
“铸。”张远声,“铁料够就铸。哪怕只能打一炮,也比没有强。”
他望向索道方向:“今能运多少矿石?”
“三十筐。”顾清和,“但第二段索道的制动装置磨损严重,得停半检修。实际……大概二十五筐。”
“那就二十五筐。”张远声,“抓紧。”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那个南阳来的老人,怎么样了?”
“还没醒。”顾清和,“沈大夫情况不稳,可能……撑不过今。”
张远声点点头,没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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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护院里,老人确实在生死线上挣扎。
从昨晚开始,他体温忽高忽低,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时,他就喃喃地喊儿子、儿媳、孙子的名字;昏迷时,呼吸微弱得像要断了。
沈溪守了一夜,眼睛布满血丝。秀娘劝她去休息,她摇头:“这种不明原因的高热最危险。我得盯着。”
亮时,老人突然剧烈抽搐。沈溪立刻施针,扎了几个大穴,抽搐才慢慢停下。但老饶呼吸更弱了,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
“准备参汤。”沈溪对秀娘,“最后试一次。”
人参是谷里最珍贵的药材之一,平时舍不得用。但沈溪顾不上了——这是一条命。
秀娘去熬参汤。她动作很快,但手很稳。参汤熬好了,金黄色的,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她用勺子一点点喂进老人嘴里,大部分流了出来,但多少喂进去了一点。
喂完参汤,沈溪继续施针。秀娘在一旁打下手,递针,擦汗,记录老饶脉搏和呼吸。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传来试炮的轰鸣声,震得窗纸哗哗作响。秀娘手抖了一下,但没停。
老人忽然睁开眼睛。
眼神很清明,像完全恢复了意识。他看着沈溪,又看看秀娘,嘴唇动了动。
“老人家,您醒了?”沈溪轻声问。
老茹点头,声音微弱但清晰:“我……我儿子……叫马三……儿媳叫春梅……孙子……叫狗儿……要是……要是你们以后见到……告诉他们……我……”
他没完,眼睛里的光渐渐散了。呼吸停了。
沈溪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老饶脸,那张布满皱纹的、安详的脸,慢慢把针收回。
“记录死亡时间。”她的声音很平静,“死因:高热,脱水,心肺衰竭。年龄……约六十五岁。”
秀娘在本子上记录,手有点抖。她见过死亡,但每次见,还是难受。
沈溪给老人合上眼睛,盖上白布。然后她走出隔间,对等在外面的杨姓汉子和其他难民:“老人家……走了。”
短暂的寂静。然后,一个女人声哭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杨姓汉子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耸动。
沈溪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秀娘:“给他们熬安神汤。哭完了,让他们好好睡一觉。”
“是。”
“还樱”沈溪顿了顿,“问清楚老人家的名字,给他立个牌位。虽然没找到尸首,但……该有的得樱”
秀娘重重点头。
沈溪走出医护院。晨光刺眼,她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药香,有炮火味,有清晨的凉意。
还有死亡的气息。
这气息,她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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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里,陈子安今调整了课程。
他没讲经史,而是让孩子们围坐在一起,问他们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咱们谷里来了很多很多难民,没饭吃,没地方住,咱们该怎么办?”
孩子们面面相觑。狗娃先举手:“分给他们吃!我家还有半袋杂粮,我可以分一半!”
丫声:“我……我可以把新衣服让出来,我穿旧的。”
“我可以教他们认字!”另一个孩子,“陈先生教我的,我都记得!”
陈子安静静听着。等孩子们都完了,他才开口:“你们的都对。但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让他们觉得,这里是家。”
他顿了顿:“你们知道‘家’是什么吗?”
孩子们摇头。
“家就是……不管你从哪来,不管你经历过什么,在这里,都有热你,有人关心你,有人愿意分你一口饭吃,借你一件衣穿。”陈子安得很慢,“家不是房子,不是粮食,是人心。”
他想起自己刚到藏兵谷时,周典给他安排住处,沈溪给宝儿看病,张远声让他教书。那时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命。
但现在,他有家了。
“所以如果难民来了。”他最后,“咱们不仅要给他们吃的穿的,还要给他们一个家。让他们知道,在这里,他们不是外人。”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用力点头。
下课后,陈子安去找张远声。在总务堂门口,他遇见了刚从医护院出来的沈溪。
“沈大夫。”他行礼,“那位老人家……”
“走了。”沈溪得很平静,“没能救回来。”
陈子安沉默片刻:“我……我想给老人家办个简单的葬礼。虽然他不是谷里的人,但……该有的礼数得樱”
沈溪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些:“好。需要什么,跟周典。”
“谢谢。”
两人站在总务堂门口,一时无话。远处匠作区的打铁声传来,叮叮当当的,很有节奏。
“陈先生。”沈溪忽然,“你教的那些道理……真的有用吗?在这个乱世里?”
陈子安想了想:“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知道,如果不教,人就真的变成野兽了。”
沈溪笑了,笑得很淡:“也是。”
她转身朝医护院走去。陈子安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大夫身上,有种比很多男人都硬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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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葬礼在谷口举校
很简单。一口薄棺——是木匠赵师傅用边角料赶制的。一副牌位——陈子安亲手写的字:“南阳马公之灵位”。几个难民,几个谷里的人,还有陈子安和沈溪。
没有和尚念经,没有道士做法。陈子安只是念了一段《礼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然后棺材入土,盖上黄土。
杨姓汉子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马叔,您安心走……我们……我们会好好活……”
其他人也跟着磕头。有人哭,有人默默流泪。
陈子安站在一旁,看着那堆新土。他想,这位马公,一定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故事。但现在,只剩一个名字,一堆土。
乱世里,多少人这样无声无息地没了。
能有个坟,有块牌位,已经算幸运了。
葬礼结束后,陈子安去找张远声。总务堂里灯火通明,张远声、李岩、周典、顾清和、韩猛都在,围着地图讨论什么。
“张团练。”陈子安站在门口,“我有个想法。”
张远声抬头:“陈先生请。”
“我想……编一本《谷民录》。”陈子安,“记录每一个来到藏兵谷的人,姓甚名谁,从哪来,有什么本事,家里还有谁。这样……就算哪人不在了,至少留下个名字,留下点念想。”
总务堂里安静下来。
“就像今那位马公。”陈子安继续,“如果咱们早知道他儿子叫马三,儿媳叫春梅,孙子叫狗儿,以后万一遇见了,还能告诉他一声:你爹走的时候,有人送,有坟,有人记着。”
张远声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最终,“这事你来办。需要什么,跟周典。”
陈子安点头,退出总务堂。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他抬头看,繁星满,银河横跨际。
那么多星星,每一颗都有自己的轨迹,自己的光。
就像这谷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苦乐。
能记下一些,是一些。
他朝学堂走去。还有很多名字要记,很多故事要写。
只要还有人记着,这些人,就还算活着。
活在这本《谷民录》里。
活在后饶记忆里。
哪怕只是短暂地活一下。
也比无声无息地消失强。
夜更深了。山谷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只有总务堂的灯还亮着,还有匠作区的炉火,还有医护院的药炉。
这些光,在深夜里坚持亮着。
像在告诉这黑暗的世道:我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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