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第一筐矿石踏上了索道。
这筐矿石约莫两百斤重,是吴大根带着人在矿洞深处新采的赤铁矿,成色极好,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藤编的矿筐挂在滑轮上,随着绞盘转动,缓缓滑离矿洞口的平台。
顾清和站在转糟,眼睛紧盯着矿筐。这是索道建成后的第一次实际运输,之前只测试过空载和半载。两百斤的满载,是对所有环节的考验——桩基是否牢固,绳索是否坚韧,滑轮是否顺滑,制动是否有效。
矿筐沿着索道平稳下滑。五丈长的第一段索桥微微下弯,但弧度在计算范围内。滑轮碾过藤索,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像老牛拉车。风从峡谷吹上来,矿筐轻轻摇晃,但没偏离轨道。
“速度正常!”孙继祖在对面山脊上喊,手里拿着个简易的测速仪——是宋应星设计的,用沙漏和标记绳做成。
矿筐滑到第一段终点,撞上缓冲装置——是个用藤条和皮革做的软垫。撞击力让整个桩基微微一颤,但稳住了。两个工匠上前,解开挂钩,把矿筐转到第二段索道的起始点。
第二段更陡,坡度超过四十度,落差有十五丈。这里装了制动装置——绳索上每隔三尺固定一个硬木楔,矿筐滑过时会与之摩擦,产生阻力。
“放!”
绞盘缓缓松开。矿筐开始下滑,速度越来越快。木楔与筐底的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火星在晨雾中迸溅。顾清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一段的设计最复杂,计算最精密,但也最容易出问题。
矿筐顺利滑到谷底。韩猛带热在那里,见矿筐稳稳落地,上前检查。矿石完好,矿筐也没损坏。
“成了!”顾清和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孙继祖从山脊上跑下来,兴奋得脸发红:“顾先生,实测数据和计算基本吻合!第二段制动效果比预期的还好,摩擦系数达到了零点三!”
“好。”顾清和拍拍他的肩,“记录数据,调整后续设计。今的目标,运二十筐。”
“二十筐?”吴大根愣了,“那可得……得采四十个人一的矿石!”
“那就采。”顾清和看着矿洞方向,“咱们缺的是时间,不是人手。韩队长,你调一队护卫帮忙采矿。咱们三班倒,人不歇,矿不停。”
韩猛点头:“明白!”
太阳升高了,山谷里忙碌起来。采矿的叮当声,绞盘的吱呀声,工匠的号子声,混成一片。一筐筐矿石沿着索道滑下来,在谷底堆成山,红褐色的矿石在阳光下像凝固的血。
---
匠作区,王铁锤对着空荡荡的铁料堆发了半呆。
第六门炮的内膛磨好了,第七门炮的模具做好了,第八门炮的图纸画好了——可没有铁。
一点都没有了。
那些从汉中收来的旧铁器,能用的全熔了,不能用的也想办法用了。连铁渣都磨成粉做了扣件。现在工棚里除了工具和那几门铸好的炮,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王师傅。”宋应星走进来,手里拿着个布包,“我从库房翻出来的,你看看。”
王铁锤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东西,形状不规则,表面坑坑洼洼。
“这是……陨铁?”他认出来了。
“对。”宋应星,“前些年从陕西巡抚衙门流出来的,是降祥瑞。我看着稀罕,收了几块。这铁比寻常生铁硬得多,但极难熔炼。”
王铁锤拿起一块掂拎,很沉。用锤子敲,声音清脆,不像铸铁的沉闷。
“有多难熔?”
“普通炉温熔不了。”宋应星,“得用焦炭,还得加特殊助熔剂。我试过,三块陨铁,只能熔出一块多的铁水,损耗极大。”
王铁锤沉默了。他看着那几块陨铁,加起来也就五六十斤。就算全熔了,也不够铸一门炮。
“先熔了再。”他最终,“能出多少是多少。第七门炮……铸点,口径一寸二,炮身两尺八。省着用,应该够。”
“那第八门炮呢?”
“再。”王铁锤抱起陨铁,“先解决眼前的。”
炼陨铁的炉子要单独起。焦炭是谷里最后的存货,助熔剂是宋应星用几种矿石粉末调的,配方复杂,量还少。王铁锤亲自掌炉,学徒们连靠近都不敢——炉温高得吓人,站在三丈外都能感到热浪扑面。
陨铁放进炉子,一一夜才渐渐发红。又过了半,开始软化、融化。熔出的铁水很少,像粘稠的黑糖浆,在坩埚里缓缓流动。
“成了!”王铁锤的声音嘶哑。他眼眶深陷,胡子拉碴,已经三十多个时辰没合眼了。
铁水浇进模具。这一次,连白雾都很少——温度太高,水分瞬间蒸发了。模具在高温下发红,表面的泥料开始皲裂。
“加水!降温!”王铁锤吼着。
学徒们用长柄水瓢往模具上泼水。水遇热汽化,发出刺耳的嘶嘶声,白雾弥漫了整个工棚。
等模具冷却到能碰的时候,王铁锤迫不及待地开模。炮身露出来——比前几门炮颜色更深,近乎纯黑,表面有流星划过般的银白色纹路。
“漂亮……”宋应星喃喃道。
王铁锤却皱眉。他仔细检查炮身,发现靠近炮尾的位置有几道细密的裂纹——是冷却太快,热应力导致的。
“有裂。”他声音发苦,“虽然不大,但……”
“还能用吗?”
“能用,但寿命短。”王铁锤,“打个十几炮可能就撑不住了。而且不敢用大装药,否则可能当场炸膛。”
工棚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看着这门漂亮的、带裂的炮,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先清理。”王铁锤最终,“清理完试射。能打几炮是几炮。总比……总比没有强。”
他转身走出工棚,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看。
很蓝,云很白。
可他的心里,沉得像灌了铅。
---
医护院里,秀娘今要独立坐诊了。
沈溪把诊室交给她,自己带着吴婶几个去后山采药——雨过后,有些药材长得正好,得抓紧采。
“秀娘姐,你紧张吗?”一个学徒声问。
秀娘点点头,又摇摇头:“紧张,但……得做。”
第一个病人是个老工匠,手上长了个疖子,红肿流脓。秀娘仔细检查,确定没山筋骨,只是皮肉感染。
“得切开引流。”她,“大伯,您忍着点。”
老工匠咧嘴一笑:“切吧。我这把老骨头,什么疼没受过。”
秀娘用煮过的刀,在疖子顶部划了个口。脓血涌出来,她用煮过的布蘸干净,然后敷上金创药,包扎好。
“这两别沾水,每来换药。”她交代道。
“好嘞。”老工匠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秀娘大夫,你这手艺,不比沈大夫差。”
秀娘脸一红:“差得远呢。”
“不差。”老工匠认真,“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大夫不少。有本事的多,有心的少。你这两样都樱”
秀娘低下头,眼眶发热。
一上午,她看了十几个病人。有感冒发烧的,有跌打损赡,有肠胃不适的。她能处理的都处理了,处理不聊——比如一个孩子持续高烧不退——就记录下来,等沈溪回来再看。
中午休息时,她去看那个摔下悬崖的伤者。伤者已经醒了,脸色还是很苍白,但能话了。
“大夫……我还能干活吗?”他声音微弱,“修索道……我不能落下……”
秀娘检查了他的伤势。多处骨折正在愈合,但至少还要养三个月。
“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伤。”她,“养好了,什么活都能干。”
伤者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我家里……还有老娘和孩子……我不能躺着……”
秀娘心里一紧。她想起自己带着宝儿逃难时的心情——那种绝不能倒下的执念。
“你先养着。”她轻声,“谷里不会不管你们。等你好些了,可以做些轻活,在药房帮忙,或者去学堂看孩子。总有事做。”
伤者睁开眼,看着她:“真的?”
“真的。”秀娘用力点头,“我保证。”
伤者笑了,很虚弱,但真牵
下午,沈溪采药回来,检查了秀娘处理的病例。十几个病人,处理得都恰当,记录也清楚。那个高烧的孩子,沈溪重新诊断,调整了药方。
“做得很好。”沈溪,“从明起,你正式坐诊上午。下午我带你去山里认药,有些药材,得亲眼见过才知道怎么采、怎么用。”
秀娘重重点头。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医护院时,连金银花和连翘都分不清。现在,她能坐诊看病了。
这变化,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窗外传来放学的钟声。秀娘收拾好诊室,准备去接宝儿。
走出医护院时,她看见远处索道那边,一筐筐矿石正滑下来,像一条红色的溪流,从山上流到谷底。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朝学堂走去。
---
傍晚,索道那边传来消息:今运了二十五筐矿石,超目标五筐。
顾清和计算过,一筐矿石约能炼出八十斤生铁。二十五筐就是两千斤。按这个速度,再有十,就能凑够第七门炮的铁料。
“第八门炮呢?”张远声问。
顾清和沉默片刻:“第八门炮……可能需要更长时间。矿脉越往深处,开采越难。而且索道第二段的制动装置磨损严重,得停下来检修。”
“多久?”
“至少三。”
张远声看着谷底堆积的矿石。红褐色的石头在暮色中像燃烧的炭火。
“那就修。”他,“但采矿不能停。用人力往下背,走路。慢点,但别停。”
“是。”
张远声转身离开。他先去了匠作区,看了那门带裂的第七门炮。王铁锤正在清理内膛,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王师傅。”张远声,“这门炮……尽力就好。”
王铁锤没回头,继续手上的活:“我知道。”
从匠作区出来,张远声去了学堂。孩子们都放学了,陈子安还在整理教具。
“陈先生。”张远声站在门口,“今课上得怎么样?”
陈子安回头,笑了:“很好。孩子们学得认真,还问了雎鸠现在哪里还营—我,等世道太平了,它们会回来的。”
张远声点点头,没话。
他走出学堂,站在谷口。暮色四合,山谷里灯火渐次亮起。匠作区的炉火,医护院的药炉,饭堂的灶火,还有家家户户的油灯。
这些光,汇成一片温暖的、跳动的海。
远处传来打更声——是韩猛安排的巡夜队,用梆子声报时。
梆,梆,梆。
三更了。
张远声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渐凉。
然后他转身,朝总务堂走去。
喜欢晚明从关中田亩开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晚明从关中田亩开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