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透,张远声就带人上山了。
队伍有三十来人,除了顾清和、孙继祖和吴大根,其余都是精挑细选的工匠和护卫。每人背着一个竹筐,里面装着工具、干粮和绳索。山路湿滑,露水很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裤腿就湿透了。
新选的线路确实陡。前半段还能沿着溪谷走,后半段干脆要攀岩。吴大根打头,用柴刀砍开挡路的藤蔓和灌木,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
“张团练,您心脚下。”顾清和回头提醒。
张远声摆摆手,示意自己跟得上。他年轻时跑过户外,虽然这身体不是原来的,但几个月在山谷里的劳作,也练出了些脚力。只是这山路比想象的更难走——石头长满青苔,一脚踩下去打滑;树根盘结,稍不注意就绊跤。
走到一处陡坡,需要借助绳索才能上去。胡瞎子带的两个夜不收先爬上去,把绳索固定好,垂下来。众人一个接一个拉着绳索往上攀。
轮到张远声时,他抓住绳索,脚下用力一蹬。石壁很滑,脚使不上劲,全靠手臂力量。爬到一半,右手握着的绳索突然一松——是岩石风化,固定点松动了。
“心!”下面的人惊呼。
张远声左手死死抓住岩缝,右脚在壁上猛蹬,借力向上窜了一截,右手重新抓住更高处的绳索。这一下用力过猛,手掌被粗糙的麻绳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但他上去了。
顾清和跟上来,看见他流血的手掌,急忙从怀里掏出布条和药粉:“张团练,您的手……”
“没事。”张远声看了看伤口,只是皮外伤,“继续走。”
简单包扎后,队伍继续前进。太阳升高了,林间雾气渐渐散去,能看见远处层叠的山峦,和山谷里蜿蜒如细线的溪流。
中午时分,终于到了新选定的桩位。这是一处相对平缓的山脊,两侧崖壁相距约五丈,岩层裸露,看起来结实。
“就这儿。”吴大根敲了敲岩石,“听声儿,实心的。”
工匠们开始干活。测量、标记、凿眼。铁锤敲击岩石的叮当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张远声没闲着,他带着孙继祖和顾清和,沿着规划中的索道路线继续往前勘察。按照设计,从矿洞到藏兵谷,索道要分三段:第一段从矿洞到山脊,第二段沿山脊走,第三段下到谷底。每段之间设转糟,用绞盘和滑轮组衔接。
“最难的是第三段。”顾清和指着下方,“坡度太陡,超过四十五度。矿石筐滑下去速度太快,容易失控。”
“加制动装置。”张远声,“在绳索上每隔一段装个木闸,筐子经过时摩擦减速。或者,用双绳系统——一根主索承重,一根副索制动。”
孙继祖飞快地记下来。他昨晚又熬了夜,眼睛发红,但精神很足。自从参与索道设计,这个原本只懂诗书的年轻人,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发现那些几何、力学、材料学的知识,原来可以这样用在实处。
“孙先生。”张远声忽然问,“你算过没有,这条索道全部建成,需要多少人工,多少材料,多少时间?”
孙继祖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本子翻看:“初步估算……需要五百工日,木桩三百根,绳索两千四百丈,滑轮一百二十个。如果人手够,材料齐,一个月能成。”
“一个月……”张远声看着远方,“现在是五月底。一个月后就是六月末。再算上采矿、运矿、炼铁、铸炮……时间太紧了。”
“可这是唯一的办法。”顾清和,“除非……”
他没完,但张远声懂。除非有奇迹,除非铁从而降。
可这世道,哪来的奇迹。
“那就抓紧。”张远声最后,“能做多少做多少。总比坐着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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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藏兵谷匠作区。
王铁锤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在没有足够铁料的情况下,先铸第六门炮的炮身。
“模具现成的,泥料现成的,炉子也是热的。”他对韩猛,“现在不铸,等铁料来了再从头准备,又得耽误十。不如先把炮身铸出来,铁料来了直接装炮架。”
“可炮身没铁啊。”
“用旧铁器。”王铁锤指着工棚角落那堆从汉中收来的锅、犁、铁锹,“把这些全熔了,够铸个炮身。虽然成色杂,但总比没有强。”
韩猛犹豫:“那要是铁料一直不来……”
“那就用这门炮守谷。”王铁锤,“一门炮也是炮,比没有强。”
干就干。匠作区所有能用的旧铁器都被收集起来,扔进熔炉。这些铁器五花八门,有生了厚锈的,有掺了铜的,有薄厚不均的。熔出来的铁水颜色浑浊,表面浮着一层杂渣。
王铁锤亲自掌炉。他让徒弟不断搅拌铁水,加入宋应星发现的“净铁石”粉末。粉末一接触高温就冒白烟,把杂质吸附上来。撇去一层又一层浮渣后,铁水终于变得清亮了些。
浇铸很顺利。滚烫的铁水注入模具,腾起一阵白雾。王铁锤盯着模具,直到最后一滴铁水流尽,才直起腰。
“成了。”他抹了把汗,“三后开模。这门炮……就疆百纳炮’吧。”
“百纳炮?”
“什么铁都有,凑起来的,像和尚的百纳衣。”王铁锤笑了,笑得很苦,“希望它能管用。”
韩猛看着那堆还在冒热气的模具,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王铁锤在赌,用有限的资源赌一个可能。赌赢了,多一门炮;赌输了,浪费了时间和人力。
可这乱世,谁不是在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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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护院里,秀娘独立处理邻一个危重病人。
是个修索道的工匠,从崖上摔下来,左腿骨折,额头磕破,血流不止。人被抬进来时已经昏迷,呼吸微弱。
沈溪和刘文谦都不在——一个去给吴大根的儿子复诊,一个去山里采药了。医护院里只有秀娘和几个学徒。
“秀娘姐,怎么办?”一个学徒声音发颤。
秀娘深吸一口气。她想起沈溪教过的急救流程:止血、固定、清创。顺序不能乱。
“热水,干净布,夹板,还有止血散。”她声音很稳,“快!”
热水端来了,布煮过了,夹板是现成的木板。秀娘先用剪刀剪开伤者裤腿,露出扭曲的腿骨——断骨刺破皮肤,白森森的,混着血。
她忍住恶心,用煮过的布蘸着热水,心清洗伤口。血还在流,染红了整盆水。她撒上止血散,用布条紧紧包扎。
然后是固定。夹板贴在腿两侧,用布条捆紧。每捆一道,她都要问伤者疼不疼——伤者已经醒了,疼得满头大汗,但咬着牙摇头。
最后是额头的伤口。伤口不大,但深,需要缝合。秀娘没缝过活人,只在猪皮上练习过。她手有点抖。
“秀娘姐,要不……等沈大夫回来?”学徒声。
秀娘看着伤者痛苦的脸,想起沈溪过的话:“伤不等人,医者更不能等。”
她咬了咬牙:“拿针线来。”
针是特制的弯针,线是煮过的羊肠线。秀娘深吸几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开始缝合。一针,两针,三针……每一针都要穿过皮肉,每一针都要拉紧。她全神贯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缝完了。伤口对合整齐,血止住了。秀娘又涂上金创药,用干净布包好。
做完这一切,她两腿发软,扶着桌子才站稳。手还在抖,心里怦怦直跳。
伤者虚弱地道谢:“多谢……多谢大夫。”
秀娘摇摇头:“我不是大夫,只是……学徒。”
“你救了我的命。”伤者,“就是大夫。”
秀娘眼眶一热。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救活宝儿时的心情,那种从绝望里生出的希望,微弱,但真实。
沈溪回来时,看到已经处理妥当的伤者,又看了看秀娘。
“你缝的?”沈溪检查了伤口。
“嗯。”
“缝得不错。”沈溪难得露出赞许的笑容,“再过一阵,你可以学接骨了。”
秀娘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不是伤心,是……她不清。像是走了很久的路,终于看见了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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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张远声带人回到藏兵谷。
第一根桩立起来了,很稳。后续的工程有了基础,进度应该能加快。但张远声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后面的难处还多着。
他先去医护院看了那个摔赡工匠。工匠睡着了,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秀娘守在旁边,正在熬药。
“张团练。”秀娘起身行礼。
“他怎么样?”
“腿保住了,但得养三个月。”秀娘,“额头缝了七针,会留疤。”
张远声点点头:“辛苦你了。”
秀娘摇头:“不辛苦。能帮上忙,我很……高兴。”
她“高兴”时,声音很轻,但眼神很亮。张远声看着这个几个月前还抱着病孩绝望逃难的女人,现在能冷静地处理重伤,救人性命。他想,这或许就是藏兵谷存在的意义——不是给个地方躲,是给个机会活,活得像个人。
从医护院出来,张远声去了匠作区。王铁锤正在清理“百纳炮”的模具,看见他来,咧嘴笑了。
“张团练,成了。三后开模。”
张远声看着那堆还温热的泥模,点零头:“好。”
他没问铁料的事,王铁锤也没。两人都清楚,问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来不了,急也没用。
夜幕降临时,张远声站在谷口了望台上,看着山谷里亮起的灯火。一盏,两盏,三盏……像星星落进了人间。
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学堂那边,陈子安在教孩子们唱古曲。调子悠长,词听不清,但那股子苍凉和坚韧,隔着半个山谷都能感觉到。
张远声听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下了望台。
明还要上山,还要立桩,还要修索道。
还要等铁,等炮,等那个不知会不会来的秋。
但只要灯还亮着,歌还唱着,人还在努力——
就还有希望。
哪怕这希望,像风里的烛火。
也要护着。
护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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