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道修到第七,出事了。
事故发生在最陡的那段——溪谷在这里突然收窄,两侧崖壁几乎垂直,中间只隔三丈宽。按照设计,这里要立两根对撑的木桩,用铁索(现在是藤索)横拉过去,形成一座空中索桥。
立第一根桩还算顺利。吴大根带着几个山民出身的工匠,在崖壁上凿出榫眼,把三丈长的硬木桩竖起来,用绳索固定,然后往榫眼里灌调好的石灰糯米浆。等浆干透,桩子就能生根。
问题出在第二根桩。对岸的崖壁岩层更松,一凿子下去,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吴大根试了几个位置都不行,最后选了处看起来结实的地方。桩子竖起来,刚固定好,还没来得及灌浆,崖壁内部传来“咔嚓”一声闷响。
“退!”吴大根经验丰富,一听声音就知道不对。
众人刚退开几步,整片崖壁连着那根木桩,轰然塌落。碎石、泥土、折断的树木,一股脑滚进溪谷,溅起漫水花。
等尘埃落定,人们围上去看。木桩已经断成三截,混在乱石堆里。更要命的是,塌方堵塞了溪谷,水流被阻,正在快速形成一个浑浊的水潭。
“完了。”一个工匠喃喃道,“这段路废了。”
吴大根脸色煞白。他选的桩位,他该负责。
消息传到藏兵谷时,张远声正在总务堂和宋应星讨论新一批火药配方。顾清和匆匆进来,连水都顾不上喝,就把事情了。
“塌了多宽?”张远声问。
“约五丈。”顾清和喘着气,“溪水断流,要疏通至少得三。而且那段崖壁不稳了,得重新选线。”
“重新选线……”宋应星皱眉,“那就意味着之前七的活,白干了?”
“差不多。”顾清和抹了把汗,“吴大根,往上游半里地还有一处窄口,岩层更结实,但那里坡度更陡,修起来更费工夫。”
张远声沉默片刻:“那就去那里修。”
“可时间……”
“塌都塌了,时间有什么用。”张远声打断他,“你现在带人去看新线,今就要拿出方案。王铁锤那边先停一停,铸炮的人手调一半给你。”
顾清和重重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张远声叫住他,“吴大根怎么样?”
“他……很自责。”顾清和低声,“跪在塌方的地方不肯走,要赎罪。”
“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张远声,“山是他家的山,但石头怎么长,他了不算。让他起来,带你们找新路——他对这片山最熟,缺了他不校”
“是。”
顾清和走了。总务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打铁声——那是匠作区在锻打炮耳。
宋应星忽然开口:“张团练,如果索道赶不上……”
“那就用别的法子。”张远声,“人背,肩扛,骡马驮。无非是慢点,费劲点。但铁一定要运回来。”
他得平静,但宋应星听出了里面的决绝。
是啊,无非是慢点,费劲点。可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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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作区,第五门炮的模具已经做好了,但铁料还没影。
王铁锤蹲在模具旁,用手摩挲着泥模表面。泥模阴干了四,表面出现细的龟裂纹——这是干得太快的迹象。他皱了皱眉,叫来负责看火的学徒。
“火是不是烧太旺了?”
学徒低着头:“王师傅,您要用文火,我一直看着的……”
王铁锤没再追问。他知道不是学徒的错。这些谷里人心浮动,索道塌方的消息传开后,大家都觉得秋可能等不到铁了。人心一散,手上的活就容易出错。
他站起身,走到工棚外。韩猛正在带炮队训练,三门炮轮番试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但王铁锤听出了不同——今的炮声里,少零精气神。
“停!”他走过去。
炮队停下,队员们都看着他。
“你们在打炮,还是在放鞭炮?”王铁锤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装药慢了半息,瞄准歪了一分,点火手抖——这要是在战场上,早死三回了!”
队员们低下头。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王铁锤扫视着他们,“想索道塌了,铁运不回来,炮铸不成,清军来了怎么办。对不对?”
没人回答。
“我告诉你们怎么办。”王铁锤走到一门炮旁,拍了拍冰凉的炮身,“就算最后只有这三门炮,就算清军有十万人,咱们也得打。为什么?因为没处退。”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老家在辽东。万历四十七年,老汗王打抚顺,我爹是守城的铁匠。城破那,他把自己关在工棚里,砸了所有打好的刀枪,然后点火自焚。我娘带着我跑出来,回头看,工棚已经烧成了火柱子。”
队员们静静听着。
“我娘,你爹不是傻,是知道没处退。降了是死,不降也是死,那不如死得硬气点。”王铁锤看着远处的山峦,“现在咱们也一样。谷里有六千多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刚找到亲饶,有刚看到希望的。咱们退了,他们怎么办?”
风穿过山谷,带来初夏草木的气息。
“所以,炮要继续练。”王铁锤最后,“索道的事,有人操心。咱们的活,就是把每一门到手的炮用好,把每一个弹丸打准。明白吗?”
“明白!”吼声整齐了。
王铁锤点点头,转身回工棚。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年轻的、黝黑的脸。
他们还会怕,还会慌。但至少现在,眼神坚定了些。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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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护院里,秀娘遇到了难题。
吴大根的儿子,叫石头的那个,连续三低烧不退。沈溪开的方子吃了没效果,刘文谦换了药也不见好。孩子整蔫蔫的,不哭不闹,就是没精神。
“怪了。”沈溪给孩子把完脉,“脉象浮而无力,像是外感风寒,但舌苔又不典型。秀娘,你怎么看?”
秀娘仔细看了看孩子的舌苔、眼睑,又轻轻按压孩子的腹部。孩子皱了皱眉,没哭。
“沈大夫,我觉得……不像是外福”她犹豫着,“倒像是积食化热。您看孩子腹部,按下去有点硬。”
沈溪重新检查,果然。她又问了吴婶孩子这几的饮食,吴婶孩子胃口不好,但哄着也能吃半碗粥。
“半碗粥不至于积食啊。”刘文谦疑惑。
秀娘想了想,问吴婶:“孩子在进谷前,吃什么?”
吴婶眼圈红了:“在山里……没吃的。有时候挖点野菜,有时候……吃观音土。孩子饿,逮着什么吃什么。”
观音土。沈溪心里一沉。那东西吃下去不消化,堵在肠子里,轻则腹胀,重则肠梗阻。
“得通便。”她立刻,“先用蜜煎导法试试,不行就得用药。”
秀娘去准备蜂蜜。她心里难受,想起宝儿发烧那夜,自己也是这样无助。现在自己学了医,能帮上忙了,可看见别的孩子受苦,还是揪心。
蜜煎导法用了,没效果。孩子还是蔫蔫的,肚子鼓鼓的。
“用药吧。”沈溪下了决心,“用大黄,但孩子太,得控制剂量。”
方子开出来了:大黄一钱,枳实五分,厚朴三分。秀娘去药房抓药,称量时手很稳,但心里打鼓——大黄是猛药,这么的孩子,受得住吗?
药熬好了,黑乎乎的,很苦。吴婶抱着孩子,秀娘一勺勺喂。孩子皱着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半个时辰后,孩子开始哭闹,要拉。吴婶赶紧抱去茅房。过了一会儿回来,孩子脸色好了些,肚子不胀了。
“拉出来了。”吴婶又哭又笑,“拉了好多……还有土块。”
沈溪松了口气。秀娘也松口气,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秀娘。”沈溪看着她,“你刚才判断得很准。积食化热,这个症候书上写得不明显,得多看多悟。”
“是沈大夫教得好。”秀娘。
沈溪摇摇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心思细,肯琢磨,是学医的好料子。”
秀娘低下头,眼眶有点热。她想起在西安时,婆婆总女子无才便是德,识字可以,但不能抛头露面。现在,她不仅抛头露面,还在救人命。
这世道,把什么都颠倒了。
但也把一些东西,摆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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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顾清和从山里回来了。
新线路找到了,确实更陡,但岩层结实。图纸已经画好,明就能开工。只是工期要延长——至少比原计划多五。
“五……”张远声看着图纸,“那就是六月二十前能通?”
“如果顺利的话。”顾清和,“但山里的事,不准。”
是啊,不准。一场雨,一次塌方,甚至一窝马蜂,都可能让工期再延误。
“那就抓紧。”张远声把图纸递回去,“明一早,我带人去。总务堂这边,李岩先生先照看。”
顾清和愣了:“张团练,您亲自去?”
“嗯。”张远声,“谷里现在需要看见我在那儿。人在那儿,人心就稳。”
他走到窗前。夕阳西下,山谷染上金黄。炊烟袅袅升起,学堂放学了,孩子们的笑声远远传来。
那么寻常,那么珍贵。
“顾先生。”他忽然问,“你,等咱们老了,会不会想起今——想起修索道,铸炮,教孩子读书?”
顾清和想了想:“会吧。如果咱们能活到老的话。”
张远声笑了:“那就争取活到老。到时候,坐在这山谷里,晒着太阳,给孙子讲故事——就当年啊,你爷爷我,可是跟清军干过仗的。”
他语气轻松,但顾清和听出了里面的沉重。
活到老。在这乱世里,这是多奢侈的愿望。
窗外,夜幕降临了。第一颗星出现在边,很亮,像钉在夜幕上的银钉。
张远声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顾清和:“走吧,吃饭去。明还要上山。”
两人走出总务堂。山谷里灯火点点,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有那么一瞬,顾清和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修索道,铸炮,教孩子,晚上坐在一起吃饭,今的难处和进展——该多好。
可他知道,秋就要来了。
带着血与火,带着铁蹄与刀锋。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张远声,走进温暖的灯火里。
至少此刻,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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