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道的线路勘测用了三。
顾清和、孙继祖带着吴大根,沿着那条溪谷来回走了四趟。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测量:坡度、宽度、转弯角度、适合立桩的位置。孙继祖用炭笔在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数据,手都写酸了。
“这里。”吴大根指着一处崖壁,“岩层结实,立桩最稳。但有个问题——溪水从这儿拐弯,雨季水位能涨到一人高,桩子泡久了会烂。”
“那就得加高。”顾清和目测着高度,“桩子立在崖壁上方,用铁索斜拉到对岸,形成一个三角支撑。”
“铁索?”孙继祖停笔,“咱们的铁不够吧?”
顾清和沉默片刻:“那就用麻绳,粗麻绳,三股拧成一股,浸上桐油。但承重得算清楚——一筐矿石至少两百斤,滑轮和绳索自重也得算进去。”
三人蹲在溪边,用树枝在地上演算。孙继祖算力学校准,顾清和凭经验估算,吴大根插不上话,就在边上削木签子——用来标记桩位。
太阳渐渐升高,溪水反射着刺眼的光。远处山林里传来鸟鸣,清脆悠长。若不是肩上压着秋的期限,这该是趟惬意的踏青。
“算出来了。”孙继祖长出一口气,“每段索道最大承重三百斤,安全系数取两倍的话,就得按六百斤设计。三股麻绳不够,得五股。”
“五股麻绳……”顾清和皱眉,“谷里还有多少麻?”
“得问周典先生。”
吴大根忽然开口:“那个……我以前在矿上,运矿石用藤索。山里有种老藤,比麻结实,还耐水泡。”
“藤索?”顾清和眼睛一亮,“哪里有?”
“后山深谷里有,但得现采现编,费工夫。”
“工夫不怕。”顾清和站起身,“吴师傅,你带路,咱们去看看。”
三人转向后山。路更难走,几乎是攀着岩石往上爬。吴大根不愧是山里长大的,手脚并用,灵活得像只猴子。顾清和跟得吃力,孙继祖更是气喘吁吁。
爬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是片背阴的深谷,谷底终年不见阳光,湿气很重。岩壁上爬满了粗壮的青藤,藤蔓有手腕那么粗,从高处垂下来,像一道道绿色的瀑布。
吴大根砍下一段藤,用匕首剥开外皮,露出里面纤维质的内芯:“看,这个。晒干了,韧得很,以前我们编藤筐,用十年都不坏。”
顾清和接过藤条,用力拉扯,果然坚韧。他又试了试柔韧性,可以轻易弯曲打结。
“好材料。”他下了判断,“但得计算强度。孙先生,你量一下藤条的直径、长度,咱们回去算承重。”
孙继祖用皮尺仔细测量。谷里很静,只有刀砍藤蔓的“咔嚓”声,和远处隐约的水声。
“顾先生。”孙继祖忽然问,“您……咱们修这索道,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修。”顾清和一边收集藤条样本一边,“没有铁,炮铸不出来。没有炮,谷守不住。这是死结,索道是唯一的活路。”
“可就算修好了,从采矿到运回谷里,再到炼铁、铸炮……一环扣一环,哪环慢了都不校”
顾清和停下手,看着孙继祖:“孙先生,你读过《孙子兵法》吗?”
“读过一些。”
“《孙子》里:‘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造势——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把能做的都做到极致。至于结果……交给吧。”
他语气平静,但孙继祖听出了里面的沉重。
是啊,交给。可这,什么时候给过他们好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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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藏兵谷医护院。
秀娘已经跟着刘文谦学了一个多月的医。她进步很快,认药、配药、包扎,都做得有模有样。今沈溪让她试着独立处理一个外伤病人——是个修索道时被石头砸伤脚背的工匠。
伤口不深,但创面大,流了不少血。秀娘先用凉开水清洗,然后敷上金创药,用干净布条包扎。动作很稳,手一点都不抖。
“好了。”她最后打了个结,“这两别沾水,每来换一次药。”
工匠道了谢,一瘸一拐地走了。沈溪从旁边走过来,满意地点头:“秀娘,你可以出师了。”
秀娘脸一红:“沈大夫过奖了,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边做边学。”沈溪,“从明起,你正式加入医护队。上午在药房配药,下午跟我出诊。”
秀娘重重点头。她想起在汉中逃难的日子,自己抱着发烧的宝儿,求医无门,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越来越虚弱。现在,她也能帮别人了。
“对了。”沈溪想起什么,“吴大根的妻子,你接触过吗?”
“吴婶?”秀娘想了想,“她话不多,但手巧。上次看见她补衣服,针脚细密得很。”
“她家孩子身体弱,常来拿药。我观察过,她照顾孩子很细心,熬药、喂药,一丝不苟。”沈溪,“你去问问,看她愿不愿意来医护队帮忙。不需要她学医,就帮着照看孩子,熬熬药。”
秀娘应下,下午就去了吴大根一家的住处。那是两间新搭的木屋,虽然简陋,但干净。吴婶正在屋前晒衣服,看见秀娘来,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
“吴婶,沈大夫让我来问问,你愿不愿意去医护队帮忙?”秀娘开门见山。
吴婶愣了:“我?我能帮什么忙?”
“帮着照看生病的孩子,熬熬药,洗洗绷带。这些活你做得了。”
“可我……不识字,不懂医。”
“不需要懂。”秀娘笑了,“我刚开始也不懂。沈大夫,只要有耐心,有爱心,就能帮上忙。”
吴婶犹豫着,看了看屋里。两个孩子正趴在窗边看她,眼睛睁得大大的。
“管饭吗?”她声问。
“管。”秀娘,“医护队的人都管饭,还能带一份给孩子。”
吴婶眼睛亮了:“那……我去。”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第二,吴婶跟着秀娘去了医护队。沈溪先让她从最简单的活儿做起——清洗用过的绷带,在太阳下晒干,然后叠整齐。
吴婶做得很认真。她把每一条绷带都搓洗得干干净净,晒得蓬松柔软,叠得像豆腐块一样整齐。沈溪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下午,有个孩子发烧,哭闹不止。吴婶主动过去,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哼起了山里的童谣。那童谣调子悠长,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苍凉。孩子听着听着,竟慢慢睡着了。
“这是什么歌?”沈溪轻声问。
“我们山里人哄孩子睡觉的歌。”吴婶有些不好意思,“调子不好听……”
“好听。”沈溪,“以后孩子哭闹,你就唱这个。”
吴婶笑了,那是她进谷以来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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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作区,王铁锤遇到了新问题。
第四门炮铸好了,但第五门炮的铁料迟迟没到位。按照计划,西边矿山的铁料应该这个月运回来,可索道才刚开始修,矿石还在山里。
“等不了了。”王铁锤对韩猛,“先铸炮身,炮架和轮子往后放。炮身铸好了,等铁料来了再补。”
“那炮不成半成品了?”
“半成品也比没有强。”王铁锤,“先把炮身铸出来,摆在那儿。铁料来了,装炮架、装轮子,快得很。要是等铁料齐了再铸,时间更赶不上。”
韩猛想想也是,同意了。
于是匠作区调整了工序。炼铁炉先停了一半,只维持最低限度的燃料消耗。人力集中到铸炮上——做模具、调泥浆、准备浇铸。
孙继祖从山里回来后,又投入到计算郑他要把索道每段的具体数据算出来:桩位坐标、索道倾角、承重分布、绳索长度……这些数据关系到整个工程的成败,一点错不得。
他常常算到深夜,就着一盏油灯,在纸上写写画画。有时候算着算着就睡着了,头枕在图纸上,醒来时脸上印满了炭笔字迹。
这夜里,顾清和来找他,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顾清和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孙继祖肩上,然后坐在对面,拿起他未算完的稿纸继续算。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山谷里。
总务堂的灯也还亮着。张远声、李岩、周典三人围桌而坐,中间摊着最新的情报——是顾清和的信鸽刚带回来的。
“多铎前锋已至南阳。沿途焚村屠寨,不留降者。秋前必入陕。”
字不多,但每个字都像铁锤,敲在人心上。
“南阳到西安,还有八百里。”李岩指着地图,“按清军的速度,最多两个月。”
“那就是七月。”周典,“咱们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张远声看着窗外的夜色,“索道要修好,矿石要运回,铁要炼出来,炮要铸成——一环扣一环,三个月,够吗?”
没人回答。
够吗?谁也不知道。
但他们知道,不够也得够。
因为没有退路。
张远声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藏兵谷很安静,只有巡夜饶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犬吠。
他想起了扬州。史可法站在城头,看着清军如潮水般涌来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绝望,是悲愤,还是……不甘?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想像史可法那样,站在城头等死。
他要让清军来的时候,看见的不是一座孤城,而是一个要塞——有炮,有粮,有人心,有死战到底的决心。
哪怕最后结局一样。
至少,过程不一样。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际,拖出长长的光痕,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短暂,但亮过。
张远声看着那道消失的光痕,轻轻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但李岩和周典听见了。
他的是:“那就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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