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胡瞎子就醒了。
山里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像乳白色的纱帐，把整个山谷裹得严严实实。夜不收们已经收拾妥当，正就着凉水啃干粮。顾清和蹲在溪边，用皮尺量着两岸的距离，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胡爷。”一个夜不收凑过来，压低声音，“昨晚守夜时听见动静了，从矿洞那边传来的。像是……敲石头的声音。”
胡瞎子眉头一皱：“确定？”
“确定。敲得很轻，但有规律，像是用凿子。”
这就不寻常了。如果是逃难的百姓，不会在黑后进矿洞敲石头。如果是土匪，更不会选这种地方做营生——太偏僻，抢都没处抢。
“顾先生。”胡瞎子走到溪边，“咱们得进洞看看。”
顾清和收起皮尺：“现在就进？”
“现在。”胡瞎子，“趁着雾大，看不清人影。留两个人守在洞口，其余的跟我进去。”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渡过溪流。水不深，只到膝盖，但冰冷刺骨。到了对岸，矿洞的入口赫然眼前——那是个半人高的洞口，黑黝黝的，像野兽张开的嘴。洞口的岩壁上，赤红色的矿脉像血管一样蜿蜒裸露，在晨雾中泛着暗沉的光。
胡瞎子第一个弯腰钻进去。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他点燃一支松明火把，橘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几丈——是个向下的斜坡，地上散落着碎石，洞壁上有明显的凿痕，很旧了。
“心脚下。”他回头提醒。
一行人鱼贯而入。越往里走，空间越大，最后竟能直起身子。洞顶垂下钟乳石，水滴顺着石尖滴落，在寂静中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顾清和借着火光观察洞壁。赤铁矿的成色很好，氧化铁的红色在火光下显得浓艳。他敲下一块，用随身带的铁锤砸开断面——质地细密，含铁量应该不低。
“是好矿。”他轻声，“比老君山的富铁矿还好。”
正着，前方传来声响。不是滴水声，是金属敲击岩石的声音，很清晰，就在前面拐角处。
胡瞎子抬手示意停下，自己贴着洞壁摸过去。拐角后是个较大的洞室，火光映照下，一个人影正蹲在地上，举着铁锤一下下敲着岩壁。
那人衣衫褴褛，头发胡子纠结成一团，背对着洞口，专注得没察觉身后有人。
“什么人？”胡瞎子沉声问。
那人猛地回头，火光映出一张脏污惊恐的脸。他看起来四十来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手里还攥着铁锤。
“别、别杀我……”他往后退，声音嘶哑。
“我们不杀人。”胡瞎子把火把举高些，“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那人警惕地打量着他们，目光在火把和刀上逡巡。半晌，才嗫嚅道：“我……我是挖矿的。这矿，是我家的。”
“你家的？”顾清和上前一步，“这矿废弃多少年了，怎么成你家的了？”
“真是我家的！”那人急了，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颤抖着打开，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看，地契！嘉靖三十七年，我太爷爷买下的矿！”
顾清和接过地契，就着火光看。纸张已经脆得发黄，字迹模糊，但官府的朱红大印还能辨认。确实是张矿契，写着“磨盘岭赤铁矿”，面积五顷，矿主姓吴。
“你叫吴什么？”
“吴……吴大根。”那人，“我家三代都是矿工。万历四十五年矿塌了，死了十几个人，官府封了矿，不许再开。可我爹不死心，矿里还有好矿脉，隔几年就来挖一点，换点粮食……”
他话颠三倒四，但意思清楚了。吴家守着这个废矿，一代代人偷偷开采，靠卖点矿石勉强度日。乱世一来，更没了生计，干脆躲进山里，靠矿活着。
“洞里就你一个人？”胡瞎子问。
“还、还有我媳妇，两个孩子。”吴大根眼神闪烁，“他们在里头……求求你们，别伤害他们……”
胡瞎子没话，示意他带路。一行人跟着吴大根往洞深处走，七拐八绕，竟来到一处然的石室。石室有光透进来——是顶上一条裂缝，光如柱斜射而下。
光柱下，一个女人正用石锅煮着什么，两个孩子缩在她身后，大的七八岁，的四五岁，都瘦得皮包骨，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女人看见吴大根身后的胡瞎子等人，手里的木勺“咣当”掉在地上。
“别怕。”顾清和尽量让声音温和，“我们不是坏人。只是路过，来看看这矿。”
女人没话，只是紧紧抱住两个孩子。石室里很简陋，几张破草席，几个陶罐，一口石锅。锅里煮着糊状的东西，看起来是野菜混着碾碎的矿石——顾清和认出那是铁矿石粉，人不能吃，但饿极了什么都往肚里塞。
“你们……就吃这个？”顾清和心里发紧。
吴大根低头：“山里没粮，挖点矿石去山下换，一次能换几斤粗粮。可最近清军封山，下不去了……”
胡瞎子蹲下来，看了看石锅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那两个孩子。大的那个孩子，胳膊细得像麻杆，眼睛却很大，直愣愣地看着他。
“老吴。”胡瞎子站起来，“这矿，我们想开。”
吴大根一愣：“开矿？可、可这矿是我家的……”
“我们开，你们帮我们。”胡瞎子，“管你们一家饭吃，给孩子治病。矿石采出来，我们运走。怎么样？”
吴大根和妻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犹豫和渴望。管饭，给孩子治病——这诱惑太大了。
“你们……是什么人？”吴大根心翼翼地问。
“藏兵谷的人。”胡瞎子，“听过吗？”
吴大根摇头。他躲在山里太久，外面的事知道得少。
顾清和接过话：“我们那儿有饭吃，有大夫，有学堂。你们一家要是愿意，可以跟我们回去。这矿，我们会正经开采，不白要你们的。”
女人先哭了，压抑着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两个孩子不知所措地看着母亲。
吴大根抹了把脸：“去……去哪都校只要孩子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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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藏兵谷匠作区。
第四门炮浇铸完成了。炮身还是温的，王铁锤带着人正清理表面的砂土和毛刺。孙继祖在边上算下一门炮的用料——铁料只剩一千八百斤，只够再铸两门半炮。
“王师傅。”他忧心忡忡，“铁不够了。”
王铁锤头也不抬：“张团练会有办法的。”
“可西边探路的还没回来……”
“那就等。”王铁锤用锉刀打磨着炮耳的边缘，“先把手上的活干好。炮铸好了，铁总会有的。”
话虽这么，他心里也急。铸炮这活，讲究个一气呵成。模具、炉子、人手都齐备的时候，铁料跟不上，最是磨人。就像做饭，灶火旺了，锅热了，菜却没备好。
场地上，韩猛正带着炮队训练。新改进的炮架配上青石板，移动和射击都顺畅了许多。三门炮轮流试射，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林间飞鸟。
“装弹！瞄准！放！”韩猛的吼声压过炮声。
队员们动作越来越熟练。卸轮、装药、瞄准、点火、清膛、再装弹……一套流程从最开始的一炷香时间，缩短到现在半柱香。韩猛，还得再快，战场上敌人不会等你。
训练间隙，队员们坐在地上休息，喝水，擦汗。有个年轻的队员声：“韩队长，咱们这炮……真能打退清军吗？”
旁边的人都竖起耳朵。
韩猛喝了口水，抹了把嘴：“不知道。”
那队员一愣。
“我没打过仗，不知道清军到底多厉害。”韩猛看着那三门黝黑的炮，“但我知道一件事——咱们现在有炮，有粮，有人。清军来了，咱们就轰他娘的。轰不退，就死在这儿。就这么简单。”
队员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笑了：“对，轰他娘的！”
笑声传染开来。这些大多来自陕西各处的农民、工匠、难民，几个月前还惶惶不可终日，现在却能坐在这儿，听着炮声，着要“轰他娘的”。
这变化，他们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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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胡瞎子一行人回来了。
同行的还有吴大根一家四口。两个孩子进了谷，眼睛都不够用了，看看这，看看那，看见饭堂冒出的炊烟，闻到饭材香味，不自觉地咽口水。
张远声在总务堂见了他们。吴大根紧张得手足无措，他妻子更是低着头不敢话。
“吴师傅。”张远声亲自倒了碗水递过去，“矿的事，胡爷跟我了。矿是你家的，我们不会白要。两个法子：一，我们买下矿契，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们一家在谷里安顿；二，矿还是你的，我们开采，给你分成。你选哪个？”
吴大根捧着水碗，手抖得厉害。他看看妻子，妻子轻轻点头。
“我、我选第二个。”吴大根，“矿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不能卖。分成……分成好。”
“好。”张远声点头，“那从今起，你们一家就是藏兵谷的人了。住处已经安排了，就在医护院旁边，方便沈大夫给孩子看看。吃的用的，谷里统一配给。孩子到了年纪，可以进学堂。”
吴大根眼眶红了，又要跪，被张远声扶住。
“吴师傅，矿的事，还得你多费心。”张远声，“我们需要尽快开采。秋前，至少要采出三千斤矿石。”
“三千斤……”吴大根算了算，“矿脉好采，但运出来难。以前我们都是人背，一次背几十斤，要走两三山路。”
“我们有索道。”顾清和接口，“从矿洞到谷里，修一条索道，矿石直接滑下来。但需要你带路，找最合适的路线。”
“索道……”吴大根眼睛亮了，“那敢情好！我知道有条近路，沿着溪谷走，坡度缓，修索道最合适！”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吴大根一家被带去安置，胡瞎子和顾清和留下来汇报。
“矿是好矿。”顾清和把带回来的矿石样品放在桌上，“成色比老君山的还好。初步估算，矿脉储量够咱们用十年。”
“索道呢？”张远声问。
“能修。”顾清和铺开刚画好的草图，“沿着吴大根的那条溪谷，总长十二里。需要三百根木桩，两千丈绳索，一百个滑轮。材料谷里都有，就是需要人手——至少五十人，干一个月。”
张远声看着草图，沉思片刻：“人手我给你。王铁锤那边暂停铸炮，先全力修索道。铁料不解决，铸炮也是空谈。”
他看向窗外。暮色渐沉，山谷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秋前。”他低声，“索道必须通，矿石必须运回来。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
胡瞎子和顾清和重重点头。
他们都知道，这话不是给他们听的，是给这山谷里六千多人听的。
也是给即将到来的秋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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