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胡瞎子就醒了。
他躺着没动,听着屋外的动静。风声穿过山谷,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再过半个时辰,巡山队就要换岗,炊事房该生火了,学堂那边会有第一批早起背书的孩子。
今,他要往西走。
同屋的韩猛也醒了,翻了个身:“胡爷,路上心。”
“知道。”胡瞎子坐起来,开始穿鞋。鞋是新的,厚底,牛皮面,周典特意让人赶制出来的。山路难走,一双好鞋能顶半条命。
两人都没再话。屋里只有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韩猛今要去试新改进的炮架,胡瞎子要去探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矿。各忙各的,但都知道在忙什么——为秋做准备。
院子里,顾清和已经在等了。他背着个竹筐,里面装着干粮、水囊、还有几样巧的工具:罗盘、皮尺、一块石灰石——用来标记路径。
“顾先生起得早。”胡瞎子。
“睡不着。”顾清和笑笑,“想着那些矿,心里没底。”
胡瞎子检查了随行人员的装备:四个夜不收的老手,都是山民出身,闭着眼睛都能在秦岭里走个来回;两个年轻些的,是最近表现好的新兵,带着见见世面。
“规矩再一遍。”胡瞎子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路上不点火,不留记号,不走现成的路。看见人——不管是什么人——躲开。我们的任务是探路,不是打仗。明白了?”
“明白!”
七个人,像七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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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作区,第三门炮的炮架组装完成了。
新的设计确实有效:U形铁箍牢牢扣住炮身底部的凸耳,三枚铆钉将铁箍固定在硬木底座上。底座两侧留有凹槽,木制炮轮可以快速装上或卸下。
“来,试试!”王铁锤拍了拍炮身。
八个汉子喊着号子,把炮推到场地上。轮子在碎石路上发出吱呀的响声,但很稳。推到预定位置后,韩猛一声令下:“卸轮!”
两个队员蹲下,拔出轮轴上的插销,轻轻一抬,轮子就卸下来了。炮身稳稳坐在木制底座上,纹丝不动。
“装轮!”
轮子重新装上,插销插回。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时间。
“好!”韩猛眼睛亮了,“这个快!战场上快一刻,就能多打一轮!”
孙继祖在边上记录数据:卸轮时间、装轮时间、炮身稳定度。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他额头上冒着细汗,但嘴角是弯的——这是他设计的结构,成了。
“现在试射。”王铁锤亲自装药,“半斤药,实心弹。”
炮口对准二百步外的土坡。点火,巨响,炮身后坐——但这次,底座稳稳抓着地面,没有滑动。弹丸准确命中目标,在土坡上砸出个脸盆大的坑。
“成了!”队员们欢呼起来。
王铁锤却皱着眉,走到炮身后仔细看。底座与地面的接触点,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才打了一发,木头就磨成这样。如果连续射击,底座怕是撑不了多久。
“孙先生。”他招手,“你看这里。”
孙继祖蹲下查看,眉头也皱起来:“摩擦力太大。得想办法减少磨损。”
“加铁片?”韩猛提议,“在底座下面钉一层铁皮。”
“铁皮会打滑。”孙继祖摇头,“而且炮身后坐的力道很大,铁皮钉不牢,容易崩开。”
众人陷入沉思。阳光渐渐升高,晒得人背上发烫。场地上弥漫着火药和尘土的味道。
这时,一个弱弱的声音响起:“要不……垫石头?”
话的是个年轻学徒,叫二狗,才十六岁,刚来工棚打杂没几。见大家都看他,脸一下子红了:“我、我就是瞎……”
“什么石头?”王铁锤问。
“就、就是河边那种青石板。”二狗结结巴巴,“平的,光滑。把石板垫在底座下面,炮一推就滑上去了。打完了,抬起来换个位置……”
孙继祖眼睛一亮:“滑动摩擦比滚动摩擦!而且石板耐磨损!”
王铁锤想了想,猛地一拍大腿:“对!就这么办!去,搬几块石板来试试!”
石板很快搬来了。平整的青石板垫在底座下,炮身推上去,果然顺滑。试射时,炮身后坐,底座在石板上滑行半尺就停住——比直接在地上摩擦,阻力得多。
“好子!”王铁锤重重拍了下二狗的肩,“有你的!”
二狗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孙继祖在记录本上写下:“底座加垫青石板,可减磨损,易移位。” 写完后,他看看二狗,又添了一句:“工匠之智,常出于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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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边的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胡瞎子一行人已经进了深山。这里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的径,时断时续。林木遮蔽日,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些光斑,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悄无声息。
顾清和走得很吃力。他虽是读书人,但这些年走南闯北,体力不算差。可这山路不同——坡度陡,脚下湿滑,还要时刻注意不留下痕迹。走了两个时辰,他浑身已经被汗浸透。
“歇会儿。”胡瞎子抬手示意。
众人停下,各自找地方坐下,但没人话。山里有回声,声音传得远。他们只能用手势交流。
顾清和掏出罗盘,对照着地图。地图是宋应星根据早年工部档案绘制的,标注了几个可能的矿点,但都是几十年前的信息,准不准,难。
“最近的一个,在磨盘岭。”顾清和用气声,“按图上标,还有十五里。”
胡瞎子点点头,指了指太阳的位置——得快些,黑前必须找到地方扎营。
队伍继续前进。山路越来越陡,有一段要贴着崖壁走,脚下就是深涧。一个年轻队员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被旁边的老手一把拽住。
“心。”老手用眼神示意。
年轻队员脸色发白,点点头,抓牢了崖壁上的藤蔓。
又走了一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山谷盆地。盆地中央有条溪流,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对岸的山壁上,有明显的开采痕迹:裸露的岩层呈赤红色,还有几个黑黝黝的洞口。
“到了。”顾清和松口气。
胡瞎子却示意大家隐蔽。他趴在一块巨石后,仔细观察对岸。风吹过山谷,草木摇曳,除了水声和鸟鸣,没有别的动静。
“你们两个,左边。你们两个,右边。”他用手势分配任务,“摸清楚周围情况。记住,只看,不动。”
四个夜不收分头散开,像融进林子的影子。顾清和跟胡瞎子留在原地,继续观察。
“这矿……看起来荒废很久了。”顾清和低声。
“未必。”胡瞎子盯着那些洞口,“你看洞口边缘,有新的刮痕。最近有人进去过。”
顾清和心里一紧:“是清军?”
“不像。”胡瞎子摇头,“清军要占了矿,会留人看守。这里太安静了。”
半个时辰后,夜不收陆续返回。带回的消息让胡瞎子眉头皱得更紧:矿洞确实有人活动的痕迹——洞里有生火的灰烬,有丢弃的破碗,甚至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半袋发霉的粗粮。但没有人。
“可能是逃难的。”一个夜不收猜测,“躲在深山里,靠挖矿换吃的。”
“也可能是土匪。”另一个,“这地方易守难攻,是个好窝点。”
胡瞎子没话。他走到溪边,蹲下,仔细看岸边的泥土。泥土上有脚印,很杂乱,大不一,至少有五六个人。脚印很新,不超过三。
“不管是谁,咱们得心。”他站起身,“今晚不在谷里扎营,退回去,找个隐蔽的地方。”
众人撤回林子。胡瞎子选了处背风的山坳,三面是岩壁,只有一条路进出。夜里,两人一组轮流守夜,其余人裹着毯子休息。
顾清和睡不着。他躺在落叶上,看着头顶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星空。山里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了江南。这个季节,江南该是梅雨时节,细雨绵绵,荷叶田田。他家的老宅在苏州城外,院子里有口井,井边有棵老桂树。时候,他常和堂兄弟们在树下背书,父亲在廊下喝茶,母亲在屋里绣花。
现在,老宅不知还在不在。父亲去年病逝了,母亲跟着大哥逃难去了福建,音讯全无。他自己,在这秦岭深山里,寻找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希望。
“顾先生。”胡瞎子轻声唤他,“睡不着?”
“嗯。”顾清和坐起来,“胡爷,你……咱们能找到矿吗?”
“找得到。”胡瞎子,“但找到了,怎么运回去,是更大的问题。”
是啊,运输。从这深山到藏兵谷,少一百五十里。没有路,只有兽径。就算有矿,怎么把几千斤铁料运回去?用人背?用骡马?还是……
顾清和忽然想到什么:“胡爷,你记得咱们进谷时走的那条索道吗?”
“记得。”
“如果能在这里也修一条索道,连通藏兵谷……”顾清和声音激动起来,“铁料就能直接滑过去!”
胡瞎子沉默片刻:“修索道要时间,要材料,要人手。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但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顾清和,“否则就算有矿,也等于没樱”
两人都没再话。夜风吹过山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远处,有狼嚎。
胡瞎子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顾清和躺回去,闭上眼睛。他想,明要仔细勘测地形,要计算索道的可行性,要画图,要算材料……
想着想着,竟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江南。细雨,荷塘,老宅的炊烟。
还有那棵永远开花的桂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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