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那棵老槐树开花了。细碎的白色花串垂下来,风一过,清香飘得很远。宝儿蹲在树下捡花瓣,手捏了一捧,摇摇晃晃跑到秀娘面前:“娘,花!”
秀娘正在医护院帮忙分拣草药。她接过花瓣,闻了闻,笑着摸摸宝儿的头:“宝儿真乖。去那边玩,别跑远。”
宝儿咯咯笑着跑开了。这孩子恢复得快,烧退了,脸色也红润起来。沈溪再养几就能跟其他孩子一起玩了。
秀娘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她分的是柴胡,要把叶子摘掉,只留根茎。这活需要细心,叶子摘不干净会影响药效。她做得很快,手指翻飞,不一会儿面前的箩筐就堆满了处理好的根茎。
旁边的妇人姓吴,是谷里的老人了,边摘边念叨:“秀娘,你手真巧。我摘半才这么点,你都一筐了。”
秀娘笑笑:“以前在家里,常帮婆婆做这些。”
“你婆婆呢?”
“没了。”秀娘声音轻了些,“清军破西安的时候,老人家不肯走,死也要死在老宅里。后来……”
她没完。吴婶懂了,叹了口气:“这世道,苦的都是咱们女人。”
正着,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刘文谦拄着拐杖来了,他腿伤好了大半,但走路还不利索。
“刘先生。”秀娘起身行礼。
“别客气。”刘文谦摆摆手,走到药架前看了看,“柴胡的成色不错。这批是刚从后山采的?”
“是。”吴婶,“孙家媳妇她们早上采回来的,还带着露水呢。”
刘文谦拿起一根闻了闻:“嗯,味道正。秀娘,你识字,帮我把这批药材登记一下。药名、数量、采收日期,都记清楚。以后取用方便。”
秀娘接过册子和炭笔。册子用的是旧账本翻过来的,纸张发黄,但字迹工整。她翻开新的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柴胡”二字,然后开始清点数量。
刘文谦在旁边看着,微微点头。秀娘的字写得娟秀,一看就是受过家教的。这样的妇人,若在太平年月,该是在书房里写字绣花,而不是在这药房里分拣草药。
可这世道,哪有什么该不该。
“秀娘。”刘文谦忽然,“你愿不愿意跟我学医?”
秀娘一愣,抬起头:“我……我能学吗?”
“能。”刘文谦,“你识字,手巧,心细,正适合学医。沈大夫一个人忙不过来,谷里缺懂医的人。你学会了,既能照顾宝儿,也能帮别人。”
秀娘看着手里的炭笔,又看看架子上那些药材罐子。她想起宝儿发烧那夜,自己抱着孩子跪在土地庙里求菩萨,求谁都没用。最后是沈大夫一碗药,把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
如果她能学会,以后再有孩子生病,她是不是也能帮上忙?
“我愿意学。”她。
刘文谦笑了:“好。从今开始,每抽一个时辰,我教你认药、配药、诊脉。慢慢来,不着急。”
窗外传来孩子们下学的喧闹声。秀娘抬起头,看见陈子安抱着几本书从学堂出来,宝儿看见爹爹,张开手跑过去。陈子安弯腰抱起孩子,父子俩的笑脸在阳光里格外明亮。
秀娘看着,眼眶又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低下头,继续登记药材。
能活着,能在一起,能学点有用的本事——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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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作区,孙继祖遇到了难题。
王铁锤要的可拆卸炮架图纸画出来了,但做不出来。问题出在连接件上——炮身和炮架之间需要一个能快速拆装的卡榫结构,既要牢固,又要方便。孙继祖按照《武备志》上的记载设计了个铁制卡扣,可谷里的铁匠试了几次,不是太紧拆不下来,就是太松炮身晃动。
“书生,你这图纸……是不是画错了?”木匠赵师傅拿着做坏的部件,眉头皱成疙瘩。
孙继祖满头大汗,翻着书对照:“没错啊,书上就是这么画的。铁扣穿进木榫,用楔子固定……”
“可咱们的木头和书上的木头不一样。”赵师傅把一块木料递给他,“你看,这是谷里最多的松木,质地软。你设计的这个卡扣,铁楔子一打进去,木头就裂了。”
孙继祖接过木料,确实,松木纹理疏松,承受不了太大的应力。他想起在汉中家里时,父亲做家具多用硬木,像枣木、梨木,那些木头质地紧密,不易变形。
“那……换木头呢?”他问。
“哪来的硬木?”赵师傅苦笑,“谷里就这些松木、杉木,还是砍了好几年的存货。现种也来不及。”
孙继祖蹲在地上,盯着图纸发呆。炮已经铸了三门,第四门今开模。可炮架做不出来,炮就是一堆废铁。
正发愁,顾清和来了。他刚从南边渠道回来,风尘仆仆。
“孙先生,怎么了?”顾清和看见孙继祖愁眉苦脸,问道。
孙继祖把事情了。顾清和听完,蹲下来看了看图纸,又拿起那块裂开的木料。
“松木确实不校”他,“但未必没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顾清和想了想:“我在南边见过一种法子——木料不够硬,就用铁件补强。在榫卯位置包一层铁皮,分散应力。铁皮不用厚,两分就行,用铆钉固定在木头上。”
孙继祖眼睛一亮:“对啊!铁皮!咱们现在有铁!”
“但要算好厚度。”顾清和提醒,“太厚了重,影响搬运;太薄了没用。而且铆钉的位置也要讲究,不能影响拆装。”
两人立刻重新设计。孙继祖算力学校准,顾清和凭着记忆画结构图。半个时辰后,新图纸出来了——在关键受力点加装U形铁箍,用三枚铆钉固定,既加强了结构,又不影响快速拆卸。
赵师傅看了图纸,一拍大腿:“这个行!我马上找人做!”
难题解决了,孙继祖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顾清和脸上的疲惫:“顾先生,南边的事情……顺利吗?”
顾清和摇摇头,声音很低:“不顺利。多铎的西进前锋已经过了襄阳,所过之处……不留活口。我联系的几个渠道,两个断了,一个降了清。铁料,怕是运不进来了。”
孙继祖心里一沉。谷里现在有五千斤铁,够铸六门炮。可张团练要的是十门,还差四门的量。
“那……咱们怎么办?”
“另想办法。”顾清和,“汉中那边铁料断了,南边也断了,就只能往西看。秦岭西边还有矿,只是路更难走,运出来更费劲。”
“来得及吗?”
“不知道。”顾清和望着远处的山峦,“但总得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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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务堂里,气氛凝重。
周典回来了,带回来的是坏消息:汉中昌隆号全部撤离,留在城里的两个眼线,一个被捕,一个失踪。额尔德尼翻脸了,宣布昌隆号“通匪”,查封了所有产业。
“咱们在汉中的根基,断了。”周典声音沙哑,“铁料交易的路子,也断了。”
张远声没话。他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用炭笔画了几条线——是清军可能的进军路线。从襄阳到西安,从西安到汉中,从汉中到秦岭。
“南边的铁料呢?”他问。
顾清和摇头:“运不进来了。清军沿路设卡,查得很严。而且……江南那边,降的降,逃的逃,没人敢做这种生意了。”
李岩放下手里的账册:“咱们现在有五千斤铁,够铸六门炮。粮草还能撑三个月,但如果再有难民涌入,就难了。”
“还有多少银子?”张远声问。
周典翻开账本:“现银剩二百两,金子还有五十两。粮食、布匹、药材这些实物还有一些,但变现需要时间,而且现在市面上,没人收这些。”
“西边呢?”张远声指着地图,“顾先生的那些矿?”
“樱”顾清和点头,“但都在深山老林里,开采不易,运输更难。就算现在开始挖,越谷里也要两个月。”
张远声盯着地图,手指在秦岭西段的位置敲了敲。那里山势更险,路更窄,清军就算来了,也很难展开兵力。
但同样,他们也很难把矿运出来。
“派人去探。”他最终,“胡瞎子,你挑几个好手,往西走,看看那些矿到底什么情况。能采就采,不能采……也要知道为什么不能。”
“是。”胡瞎子应道。
“炮继续铸。”张远声看向周典,“六门就六门。把现有的铁料都用上,一门不留。炮架的问题,孙继祖他们已经在解决了。”
周典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了:“张团练,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
“。”
“咱们……是不是该想想后路了?”周典声音很轻,“清军秋就到,咱们只有六门炮,两千人。如果守不住……”
“如果守不住,你想去哪?”张远声问。
周典语塞。是啊,能去哪?南边是清军,北边是荒漠,东边是中原,西边是雪山。下之大,竟无一处可去。
“守不住,就死在这儿。”张远声得很平静,“但死之前,要把该做的事做完。炮要铸完,孩子要教好,地要种好。就算最后谷破了,至少咱们试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阳光正好,照得山谷一片葱绿。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风吹过,泛起层层绿浪。
“你们知道吗?”张远声忽然,“我以前听过一个故事。是有座城被围了,城里粮尽援绝,守城的将军问士兵:咱们还守不守?士兵:守。将军问:为什么?士兵:不为什么,就因为咱们是守城的。”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咱们现在,就是守城的。守的不是大明,不是皇上,是这山谷里的六千条命,是那些还在读书的孩子,是那些刚找到亲饶难民,是那些还想活着像个饶人。”
“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因为除了守,咱们没别的事可做。”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读书声。
李岩先站起来:“我去学堂看看。陈子安要编新教材,我帮他看看。”
周典也站起来:“我去盘点库存。粮食要省着用,但该吃的还得吃。”
顾清和最后起身:“我去西边的路,我熟。胡爷,我跟你一起去。”
人都走了。张远声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山谷。
槐花还在开,清香还在飘。
他不知道秋来的时候,这花香还在不在。
但至少现在,它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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