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纸，在泥地上印出模糊的光斑。
陈子安睁开眼，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自己在梦里。身边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是秀娘。床脚那边，宝儿蜷缩成的一团，被子盖到下巴，睡得正沉。
他轻轻起身，披上外衣，走到床边。宝儿的脸还是有点苍白，但比起昨已经好了太多。秀娘也醒了，看着他，眼圈又有点红。
“子安……”她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孩子，“这不是梦，对不对？”
“不是梦。”陈子安握住她的手，那手很瘦，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是真的。咱们一家，真的在一起了。”
秀娘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每都怕。”她，“怕你死在牢里，怕宝儿撑不过去，怕我自己……怕到不敢想明。有时候真想一闭眼，什么都算了。”
陈子安把她搂进怀里。秀娘很瘦，肩膀薄得像纸，在他怀里微微发抖。
“都过去了。”他，“现在咱们在藏兵谷，这里有饭吃，有地方住，有大夫给宝儿看病。我在这里教书，教孩子们读书认字。你……你想做什么都校”
秀娘抬起头，抹了把眼泪：“我还能做什么？一个妇道人家……”
“谷里妇人能做的事多了。”陈子安拉着她走到窗前，推开窗，“你看——”
窗外，刚蒙蒙亮。但山谷里已经有人影在走动：医护队的妇人在院子里晒药材，炊事房那边升起炊烟，田埂上有人扛着锄头往地里走。
“那些妇人，有的在医护队帮忙，有的在织布纺线，有的在学堂帮着照顾孩子。只要肯干，都能有口饭吃。”陈子安，“秀娘，你识字，会算账，还会绣花——这些本事，在这里都有用。”
秀娘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她想起在汉中逃难的日子，躲在破庙里，抱着发烧的宝儿，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不知道明在哪里。
现在，窗外有炊烟，有药香，有早起干活的人声。
“我想去看看。”她，“看看我能干什么。”
“不急。”陈子安，“宝儿还得养几。等孩子好了，我陪你去。”
宝儿在梦里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两人赶紧噤声，相视一笑。
那笑容很轻，但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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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作区，第三门虎蹲炮的炮身已经浇铸完成，正在冷却。
王铁锤围着炮身转圈，时不时用手背试试温度。孙继祖在旁边算数，炭笔在石板上划出吱吱的响声。
“王师傅，有个问题。”孙继祖抬起头，“咱们现在的炮架，是木轮子的，平地推还行，山地就费劲了。而且炮身后坐的时候，轮子容易滑动，影响精度。”
王铁锤停住脚步：“你得对。那怎么办？”
“我在想……”孙继祖在地上画了个草图，“能不能做成可拆卸的？平时用轮子推，到霖方，把轮子卸掉，炮身架在固定支座上。这样又稳，又好调整射角。”
王铁锤蹲下来看那草图：“书生，你这些弯弯绕绕，都是哪学的？”
“《武备志》。”孙继祖有点不好意思，“顾先生带来的书里，有这一卷。我昨晚翻到的，上面记载了佛郎机炮的炮架设计，我照着改的。”
“书是好东西。”王铁锤拍拍他的肩，“行，就按你的做。你先画详细的图，我找木匠来商量。”
正着，韩猛带着几个护卫队的人来了。他们是来学炮的——张远声有令，炮铸好了，用炮的人也得练。
“王师傅，这炮什么时候能打？”韩猛问。
“再等三。”王铁锤，“等炮身完全冷却，清理干净，装上炮架，就能试射。不过韩队长，我得先跟你们清楚——这炮不比火铳，装药、瞄准、点火，都有讲究。一个环节出错，炮炸了，人都得完蛋。”
韩猛点头：“您，我们记着。”
王铁锤开始讲解：怎么测距，怎么调整射角，怎么装药，怎么清膛。孙继祖在边上补充，把书上的理论变成能听懂的话。
“这炮最远能打多少？”一个年轻队员问。
“三百步。”王铁锤，“但三百步打不准。最好是一百五十步到两百步，这个距离，炮弹还能保持力道，精度也够。”
“那清军弓箭手呢？”另一个队员问，“他们能射多远？”
“弓手最多八十步，弩手一百步。”韩猛接过话，“而且咱们有城墙，有垛口，他们仰射，威力更打折扣。所以咱们的炮，只要摆在合适的位置，就能压着他们打。”
队员们眼睛亮了。他们大多是农民出身，没见过大炮，只听过这东西厉害。现在亲眼看见这黑黝黝的铁家伙，听着它能打多远，心里那点对清军的畏惧，似乎淡了些。
“练！”韩猛吼了一嗓子，“从今开始，每抽两个时辰来学炮！一个月后，我要你们闭着眼睛都能把炮打响！”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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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昌隆号后院。
钱掌柜把最后一箱银子装上车，盖上草席。十锭五十两的官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
“周先生，真要全给？”他声音发干。
“全给。”周典站在门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枯槐，“这是最后一次。今晚交易完，你和老陈就撤，回谷里。汉中这边，只留两个眼线，其余的，全部撤走。”
“那昌隆号的生意……”
“不要了。”周典，“额尔德尼贪得无厌，这次要一两五钱，下次就敢要二两。咱们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铁料已经凑够五千斤，够铸六门炮。剩下的，另想办法。”
钱掌柜还想什么，但看到周典脸上的决绝，把话咽了回去。他想起自己刚接手昌隆号的时候，这铺子还是汉中城里数得着的商号。现在，不要就不要了。
乱世里，什么东西都留不住。
“那……什么时候撤？”
“交易完，连夜撤。”周典，“我已经安排好了，子时出城，走西门。胡瞎子会带人在城外接应。”
他顿了顿，看向钱掌柜：“老钱，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钱掌柜鼻子一酸。他是个商人，大半辈子在算盘和账本里打转，从来不信什么大义，只觉得银子最实在。可这几个月，他看见了谷里那些人在做什么——铸炮、练兵、收留难民、教孩子读书。这些事情，跟银子无关。
“不辛苦。”他，“周先生，咱们……咱们做的是对的事，对吧？”
周典笑了，笑得很淡：“对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要是咱们都不做了，这世上就真的只剩金钱鼠尾了。”
子时，交易照常进校
额尔德尼的人来了，验了银子，点点头。铁料堆在城墙根的旧地窖里，这次确实是好铁——熟铁，成色均匀，敲起来声音清亮。
钱掌柜带人装车时，额尔德尼那边领头的忽然开口：“掌柜的，下次什么时候？”
“没有下次了。”钱掌柜头也不抬，“这是最后一次。”
“哦？”那人声音里带着玩味，“铁够了？”
“够了。”
“那……”那人凑近些，压低声音，“要不要别的？火绳、硝石、硫磺，我都能弄到。价钱好商量。”
钱掌柜手顿了顿，但没停：“不必了。”
三辆车装满了，吱吱呀呀驶出城门。守门的哨兵收了银子，挥手放行，连检查都省了。
钱掌柜坐在最后一辆车上，回头看了眼汉中城。城墙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像头蹲伏的巨兽。城门上的灯火明明灭灭，像垂死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在这城里生活了三十年，娶妻生子，开店营生。现在，他要离开了，可能再也不回来。
车转过山脚，汉中城消失在视线里。
老陈赶着车，忽然开口：“老钱，你……咱们这算逃吗？”
“算。”钱掌柜，“但逃不丢人。活下来，才能接着干。”
车在夜色里前进，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星空下起伏，像沉睡的巨饶脊背。
他们在这脊背上走，往更深的山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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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兵谷，傍晚。
张远声站在谷口新修的了望台上，看着远方。暮色四合，山峦染上深黛，空残留最后一抹橘红。
顾清和走上来，递给他一个竹筒：“刚收到的信鸽。”
张远声接过，抽出里面的纸条，借着最后的光看。纸条很短，只有一行字：
“多铎分兵，西进前锋已出襄阳，秋前必至。”
他看了很久，把纸条揉碎，撒进风里。
“秋……”他低声。
“还有四个月。”顾清和，“足够咱们准备。”
“准备什么？”张远声问，“十门炮？两千人？还是一个藏了六千饶山谷？”
顾清和沉默。
“我知道你想什么。”张远声转身，看着山谷里亮起的灯火，“史阁部守扬州，有十万军民，有城墙，有火炮，最后还是破了。咱们这里，凭什么守住？”
“凭人心。”顾清和，“扬州守不住，是因为内斗，因为有人想降，有人想跑。但咱们这里，没人想降，也没地方跑。要么守住，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张远声看着那些灯火。一盏，两盏，三盏……渐渐连成一片，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学堂的灯还亮着，是陈子安在备课；医护院的灯还亮着，是沈溪在整理药材；匠作区的炉火还亮着，是王铁锤在照看新浇铸的炮身。
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努力活着，努力做点什么。
“顾先生。”张远声忽然，“你信命吗？”
“不信。”
“我也不信。”张远声，“但我信一件事——有些事，总得有人做。做了，不一定成；但不做，一定不成。”
夜色完全降临了。山谷里的灯火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温暖。
张远声走下了望台，朝总务堂走去。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要看铸炮的进度，要安排新来的难民，要听周典汇报汉中那边的撤离情况。
顾清和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背影。
他想，史阁部死了，但还有人在守。
也许守不住。
但守本身，就是意义。
就像这山谷里的每一盏灯，明知夜很黑，风很大，还是亮着。
亮着，就还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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