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亮时才停。
山谷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气,树叶上挂满水珠,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匠作区的工棚门口积了水洼,王铁锤正带着人用木锨往外舀水。
“这雨下得不是时候。”王铁锤嘟囔着,“模具都潮了,得重新烘。”
孙继祖蹲在棚子里,检查昨刚做好的炮模。泥模表面确实泛着潮气,摸上去凉飕飕的。他翻开宋应星的笔记,找到关于“湿模烘干”的那页,边看边记:“柴火要文火,不能急,急则裂……烘三日,每日翻面……”
“书生,别光记。”王铁锤拎着个炭炉进来,“来搭把手,把那边几个模子抬到架子上去。”
孙继祖放下册子,挽起袖子过去帮忙。炮模很沉,一个少百斤,两人抬都吃力。抬到第三个时,孙继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王铁锤一把拉住他:“心点!摔坏了模子,三功夫就白费了。”
“谢王师傅。”孙继祖站稳,喘了口气。他手上磨出了水泡,火辣辣地疼,但没吭声。
棚子里渐渐暖和起来。炭炉散发的热气和潮气混在一起,空气闷得难受。学徒们开始烘模,一个个轮流转着,保证每面都受热均匀。王铁锤盯着火候,时不时用手背试试模子表面的温度。
“王师傅。”孙继祖忽然问,“您……咱们铸这些炮,真能挡住清军吗?”
王铁锤没立刻回答。他往炉子里添了块炭,火星噼啪炸开。
“挡不挡得住,得打了才知道。”他,“但我知道一件事——手里有家伙,心里就不慌。清军也是人,挨了炮子一样会死。”
“可他们人多。”
“人多?”王铁锤笑了,笑得有点狠,“我年轻时候在辽东,见过老汗王的八旗兵。那是真厉害,一个打我们三个。可后来呢?宁远城下,袁督师的炮一响,他们不也倒了一片?”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书生,我告诉你——这世道,怕死的人先死。你不怕,手里的家伙又硬,那就有活路。”
孙继祖若有所思。他看着那些泥模,看着炭炉里跳动的火,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是啊,怕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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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城西,昌隆号后院。
周典一夜没睡好。额尔德尼那边传来消息,第三批铁料要加价——一斤铁,一两五钱银子。理由是“风险太大,上头查得紧”。
“这是要吸干我们的血。”钱掌柜压低声音,“周先生,不能再答应了。咱们的银子已经见底,再给,谷里日常开销都成问题。”
周典坐在太师椅上,揉着太阳穴。窗外的色灰蒙蒙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给。”他最终,“但要跟他谈条件——这批次必须给两千斤,而且要上好的熟铁,不能拿生铁糊弄。”
“他肯吗?”
“你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周典睁开眼,眼神很冷,“他要是不肯,之前的交易咱们就抖出去。清军军纪再松,私卖军械也是死罪。看他敢不敢赌。”
钱掌柜吓了一跳:“这……这是撕破脸啊!”
“脸早就没了。”周典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咱们在跟豺狼做交易,还指望它讲信用?它贪,咱们就让它贪到撑死。等它撑得动不了了……”
他没下去。但钱掌柜懂了。
“那我今晚去谈。”钱掌柜,“不过周先生,您得有个准备——万一额尔德尼翻脸,咱们在汉中的人,怕是都得撤。”
“撤就撤。”周典,“铁料已经进了四千斤,够铸五门炮。剩下的,咱们另想办法。”
话虽这么,他心里也没底。另想办法?能有什么办法?南边的渠道还没回音,老君山的矿洞出铁量有限,至于汉中城里那些大户藏的私铁,经过这几轮收刮,早就空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老陈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急切:“周先生,有消息。”
“什么消息?”
“陈子安先生的家眷。”老陈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我托人打听了半个月,总算有点眉目——城西土地庙后巷有户姓吴的人家,半个月前收留过一个带孩子的妇人。孩子病了,发烧,妇人求他们给口水喝,给了个银镯子当谢礼。”
周典一把抓过纸:“人呢?现在在哪?”
“走了。”老陈叹气,“住了三,孩子烧退了,妇人要去找丈夫,就走了。吴家人,那妇人识字,还在墙上题了首诗。”
“诗?”
“就四句。”老陈指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蓬转涯子半途,孤灯夜雨客魂孤。君心若似秦时月,长照离人渭水隅。’”
周典反复看了几遍。诗写得不工整,但情真意牵尤其是最后一句——“君心若似秦时月,长照离人渭水隅。”这是盼着丈夫平安,盼着能团圆。
“吴家人记得她们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是往北。”老陈,“北边……那是进山的路。”
周典心头一跳。进山?难道是来藏兵谷的路?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前。”
十……如果真是往藏兵谷来,按理该到了。可谷里最近接收的难民里,并没有带两岁孩子的年轻妇人。
周典捏紧了那张纸。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路上出了意外,要么是根本就没往藏兵谷来。
“继续找。”他,“沿着进山的路打听,每一处村落、每一个山洞都不要放过。活要见人,死要……”
他没下去。
老陈重重点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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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兵谷,医护队的院子里飘着药香。
刘文谦的腿伤好多了,已经能不用拐杖慢慢走。他正在教几个妇人辨认今采回来的草药,一样样摊在席子上。
“这是车前草,利尿的,叶子要挑嫩的,老的药效差。”
“这是蒲公英,清热解毒,全草都能用。”
妇人们认真听着,有人拿本子记,有人直接用指甲在叶片上掐个印记做记号。这些都是穷苦人家出身的女子,不识字,但记性好,上手快。
沈溪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药钵:“刘先生,您来看看这味药——有个孩子发热,我配了柴胡黄芩汤,可喝下去效果不大。”
刘文谦接过药钵,闻了闻,又用手指捻起一点药渣看了看:“柴胡的量少了。孩子发热,邪在少阳,柴胡得用到三钱。您这里最多两钱。”
“可孩子才五岁,三钱会不会太重?”
“不会。”刘文谦摇头,“我父亲常,药用对证,分量是其次。热邪盛,药就得猛。您看这样——柴胡加到三钱,再加一钱薄荷,助它透发。”
沈溪依言改了方子,重新配药。她边配边感慨:“刘先生,您这些本事,要是在太平年月,开个医馆足够了。”
刘文谦苦笑:“太平年月……我家的药铺,在西安城里开了三代。清军一来,什么都没了。”
正着,外面传来喧哗声。两人走出院子,看见一群人围在谷口——是胡瞎子带着巡山队回来了,还押着三个人。
不,不是押着。是搀着。
那是三个衣衫褴褛的难民,两男一女,都瘦得脱了形。女的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沈大夫!沈大夫!”胡瞎子看见沈溪,急忙招手,“快来看看!这孩子快不行了!”
沈溪和刘文谦快步跑过去。那妇人看见穿白衣的沈溪,扑通就跪下了,哭得不出话,只把怀里孩子往前送。
沈溪接过孩子——是个男孩,约莫两岁,脸色蜡黄,呼吸微弱,额头烫得吓人。
“高热惊厥。”她立刻判断,“快!抬到医护室!刘先生,准备凉水和柴胡!”
一群人忙乱起来。刘文谦跟着跑进医护室,帮着沈溪给孩子擦身降温、灌药。那妇人一直守在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胡瞎子跟张远声汇报情况:“是在南边山道上发现的,三个人躲在岩缝里,孩子已经烧糊涂了。问他们从哪来,是从汉中逃出来的,路上走了七八。”
“汉中来的?”张远声看向那妇人,“就他们三个?”
“还有个男人。”胡瞎子压低声音,“是孩子的爹,路上遇到清军哨卡,引开追兵,再没回来。”
张远声沉默了。他看向医护室方向,听着里面孩子微弱的哭声,又看看门外那妇人绝望的脸。
乱世里,这样的故事每都在发生。
孩子喝了药,渐渐睡去,呼吸平稳了些。沈溪走出来,对那妇人:“孩子暂时没事了,但得观察三。这三不能离人,你就在这陪着。”
妇人又要跪,被沈溪拉住。
“你叫什么名字?”张远声问。
“民妇……民妇吴氏。”妇人声音嘶哑,“这孩子叫宝儿,两岁三个月。”
“你丈夫呢?”
妇人眼圈又红了:“他……他去引开追兵,让我带着孩子先跑。好了在土地庙等,可我等到亮,他也没来……”
土地庙。
张远声心里一动。他想起周典传来的消息,陈子安的妻儿最后出现的地方,也是土地庙。
“你丈夫叫什么名字?”他问得有些急牵
“陈……陈子安。”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溪瞪大了眼睛,胡瞎子也愣住了。张远声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身边一个护卫:“去学堂,请陈先生过来。快。”
护卫飞奔而去。
妇人茫然地看着他们:“各位……各位认识我家相公?”
“认识。”张远声尽量让声音平静,“你相公,现在就在谷里。”
妇人呆住了。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汹涌地流出来。她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往下倒,被沈溪一把扶住。
“宝儿他爹……还活着?”她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活着。”张远声点头,“活得很好,在学堂教书。你马上就能见到他。”
妇人捂着脸,哭出声来。那哭声压抑了太久,像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听得人心头发紧。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子安几乎是跑着过来的,衣襟都跑散了。他冲到医护室门口,看见那个背对着他、哭得浑身颤抖的妇人,脚步猛地停住。
“秀……秀娘?”
妇人转过身。
四目相对。
陈子安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秀娘?”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发颤。
妇人哭着点头,想话,却一个字都不出来。
陈子安走到她面前,伸手想碰她的脸,手却抖得厉害。他转头看向医护室里,看见床上那个的身影。
“宝儿……”
“在。”妇人终于挤出声音,“宝儿在……发烧,但大夫……没事了……”
陈子安冲进医护室,平床边。他看着儿子蜡黄的脸,看着那微弱的呼吸,猛地转身,对着沈溪和刘文谦深深一揖:“沈大夫,刘先生,救命之恩,陈某没齿难忘!”
“别这样。”沈溪连忙扶起他,“孩子还需要照顾,陈先生,你先陪陪他们。”
陈子安重重点头,坐到床边,轻轻握住儿子的手。那只手很烫,烫得他心都疼。
秀娘也跟进来,站在他身边。两人看着床上的孩子,看着彼此,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起。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这张简陋的木床上,照着一家三口终于团聚的身影。
张远声和沈溪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药香弥漫在空气里,混着雨后泥土的清新。
胡瞎子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他娘的,总算有件好事。”
是啊,总算有件好事。
在这乱世里,能有一个人找到失散的亲人,能有一个孩子活下来,能有一个家重新团圆——这就是好事。
足够让人在漫漫长夜里,看见一点点光。
沈溪抬头看。空湛蓝,白云悠悠,仿佛世间的苦难都与它无关。
可苦难就在那里,在每一个饶眼泪里,在每一个孩子的病痛里,在每一座被屠戮的城池里。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药房。
还有很多事要做。药要配,人要救,日子要过下去。
就像这山谷里的每个人一样——铸炮的继续铸炮,教书的继续教书,采药的继续采药。
因为只要还在做着这些事,人就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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