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还是漏了。
先是两个从汉中新来的难民在饭堂里争吵,一个扬州城破是谣言,另一个红着眼吼:“我堂兄就在扬州做买卖!三个月没信了!不是死了是什么!”
接着是医护队那边,一个妇人缝衣服时忽然痛哭,儿子在史阁部军中,扬州一破,肯定没了。
到了下午,整个藏兵谷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寂静里。人们照常干活——铸炮的铸炮,教书的教书,巡逻的巡逻——但眼神都飘着,耳朵都竖着,想从风中听出点什么。
总务堂里,张远声看着面前几张不安的面孔。周典、李岩、韩猛、胡瞎子,还有刚赶回来的顾清和。
“谁传出去的?”张远声问。
周典苦笑:“这种事怎么瞒?汉中城里已经传遍了,是多铎发了告示,要让下人知道抗清的下场。咱们谷里这么多人进出,带句话进来太容易。”
顾清和补充道:“我回来路上,看见几个新来的难民聚在溪边哭,是从扬州逃出来的。他们亲眼看见清军屠城,看见史阁部的尸首挂在城门上……”
他没下去。
韩猛一拳砸在桌上:“畜生!”
“现在骂没用。”李岩按住他,“要紧的是,谷里人心不能散。新来的难民里,有江南籍的,有家人在南边的,听了这消息,容易崩溃。”
“已经有人想走了。”胡瞎子开口,声音干涩,“早上巡山,抓到三个想翻山出去的。问他们去哪,他们回江南找家人。我江南都破了,回去是送死。他们,死了也要死在家乡。”
总务堂沉默下来。窗外的色阴沉着,像是要下雨。
张远声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看着山谷里那些忙碌的身影——匠作区的炉烟,学堂屋顶的瓦,田埂上弯腰除草的人。这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有序。
可这平静下面,是暗流。
“顾先生。”他转过身,“扬州之后,清军下一步会怎样?”
顾清和深吸一口气:“多铎部要休整,但最多一个月。一个月后,他会分兵——一路南下打杭州,一路西进。西进这路,首要目标是南京,然后是湖广,最后是咱们陕西。按这个速度,最迟秋,清军主力就会到秦岭。”
“秋……”张远声重复了一遍。
现在是四月。还有不到半年。
“十门炮。”他看向韩猛,“秋前,能铸好吗?”
“能。”韩猛咬着牙,“铸不好,我把脑袋拧下来当炮使。”
“我不要你的脑袋,我要炮。”张远声走回桌前,“胡瞎子,增派巡山人手,尤其是南边几条路,看紧了。有人想走,劝;劝不住,就……让他们走。但要搜身,不能带走谷里任何东西,一粒米都不校”
胡瞎子点头:“明白。”
“周典,汉中那边的铁料交易照常。额尔德尼要加价就加,但告诉他,十内必须凑齐五千斤。不然之前的交易作废。”
周典记下。
“李岩先生,你去学堂,跟陈先生、刘先生他们谈谈。扬州的事……不必瞒了,但也不能只惨状。要告诉孩子们,更要告诉谷里所有人——扬州为什么守不住?因为内斗,因为人心不齐。咱们藏兵谷要活下去,就不能走扬州的老路。”
李岩郑重颔首:“我这就去。”
“顾先生,你跟我来。”张远声完,朝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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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西侧有片松林,林中有块空地,立着几个木桩靶子。张远声带着顾清和走到这里,停下脚步。
“这里话方便。”张远声,“顾先生,我想问你句实话——南明,还有救吗?”
顾清和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团练”,看着他眼中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忽然明白了这个问题的分量。
“没救了。”顾清和最终,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史阁部一死,南明最后的脊梁就断了。现在南京城里那些王爷、大臣,想的不是抗清,是争权,是捞钱。清军一到,他们只会跑,或者降。”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张远声问,“你完全可以回江南,以你的家世,降清也能谋个一官半职。”
顾清和笑了,笑得很苦:“张团练,你可知我顾家祖上是做什么的?”
“愿闻其详。”
“成祖年间,我顾家先祖是军器监的匠户,专造火铳。后来积功脱了匠籍,读书入仕,出了几个进士,几个知府。但顾家祠堂里,一直供着先祖打铁用的一把锤子。”顾清和望着远处的山峦,“我祖父常,顾家的根本不是诗书,是手艺——是能把一块生铁打成精钢的手艺,是把一堆散沙捏成城墙的手艺。”
松林里有风,吹得松针沙沙作响。
“史阁部殉国前,给我来过最后一封信。”顾清和从怀里摸出封信,信纸已经磨损,“他,大明亡了,但华夏不会亡。只要还有人在造火器,在铸炮,在读书,在耕田,在守着一方水土过饶日子——华夏就亡不了。”
他把信递给张远声。张远声接过,展开。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清和吾侄:城破在即,余惟死耳。然死易,生难。汝当寻可生之地,传可传之道。勿以一人一地之失为念,当思千秋万世之续。切记。”
字迹潦草,有几处被水渍晕开,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张远声看了很久,把信折好,递回去。
“所以你来这里。”他。
“所以我在这里。”顾清和接过信,心收好,“张团练,你们在做的——铸炮,屯田,办学,立规矩——这就是史阁部的‘可生之地,可传之道’。扬州守不住,但你们这里,要守住。”
两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松林深处传来鸟鸣,清脆,但孤单。
“顾先生。”张远声忽然,“如果……我是如果,清军秋真的来了,我们守不住,你会走吗?”
顾清和想了想,摇头:“不走。我祖父那把锤子,我来之前埋在老宅地下了。要是这里也守不住,我就死在这儿。至少死的时候,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死的。”
他得很平静,像在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张远声没话。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松果。松果很完整,鳞片紧密,里面藏着种子。
他把松果递给顾清和:“那就一起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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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里,李岩来得不是时候。
陈子安正在讲《正气歌》,讲到“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孩子们听得认真,脸绷得紧紧的。
李岩在窗外站了片刻,等下课才进去。
“李先生。”陈子安行礼。
“陈先生。”李岩还礼,看着教室里那些简陋的木桌、粗糙的纸笔,“扬州的事,孩子们知道了吗?”
“知道了。”陈子安,“早上丫来问,问我扬州是不是真的破了。我没瞒她。”
“你怎么?”
陈子安走到讲台边,拿起那本《孟子》:“我,扬州破了,史阁部死了,这是真的。但史阁部为什么死?因为他守的不是一座城,是一个道理——人不能跪着活的道理。”
他看着窗外,声音很轻:“我妻子……可能已经不在了。我儿子,也可能找不回来了。但如果我就此消沉,就此不教了,那他们受的苦,就真的白受了。我要教下去,教到有一,这些孩子里能出几个明白人,能记住什么是‘正气’,什么是‘气节’。”
李岩深深看了他一眼:“谷里现在人心不稳,有些新来的难民想走。张团练的意思是,不拦,但要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走,为什么留。”
“我明白。”陈子安点头,“下午的课,我不讲经史了。我让孩子们写篇文章,题目就蕉我为什么要留在藏兵谷》。”
“他们会写吗?”
“会。”陈子安,“狗娃会写,因为他爹娘在这里;丫会写,因为她想读书;赵四狗的弟弟会写,因为他哥在护卫队,要保护大家。”
他顿了顿:“这些理由很,很。但千千万万个理由加起来,就是大理由——人要活着,要像人一样活着。”
李岩走出学堂时,开始下雨了。细雨如丝,飘在山谷里,把一切都笼在朦胧的水汽郑
他看见匠作区的炉烟还在冒,在雨幕里笔直上升;看见田里有人披着蓑衣继续除草;看见医护队的妇人抱着晒到一半的药材往屋里跑。
还看见三个男人背着包袱,低着头往谷口走——是那几个想回江南的难民。胡瞎子带着两个人站在路边,没拦,只是看着他们走远。
李岩站在原地,雨丝打湿了他的衣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开封城里,他也是这样站在雨里,看着满城的饥民,看着崩溃的秩序,感到深深的无力。
但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雨声中,有锤铁的声音,有读书的声音,有婴儿啼哭的声音。
这些声音很,很脆弱,像风里的烛火。
可它们还在响。
那就还有光。
李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朝总务堂走去。他要去告诉张远声,谷里的人心,或许比他们想的要坚韧。
因为要活着,要像人一样活着——这个理由,在乱世里,比什么都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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