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村的八个汉子来报到那,藏兵谷下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山谷洗得青翠。刘三站在谷口的凉棚下,看着那八个背着破包袱、踩着一脚泥巴走来的身影,眉头微微皱了皱。
太瘦了。这是他的第一印象。
八个汉子,最高的那个也就到他肩膀,最瘦的那个,裹在补丁摞补丁的夹袄里,像根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柴火棍。只有领头的赵铁柱——赵大龙的堂弟——还算壮实,但也只是“还算”。
“刘教头,人带来了。”带他们来的猎兵队员敬了个礼。
刘三点点头,目光扫过八张紧张又期待的脸:“名字,年龄,一个一个报。”
“赵铁柱,二十五!”
“赵石头,十九!”
“赵水生,二十二!”
……
全是赵家村的。刘三在心里记下,最后目光落在那最瘦的汉子身上:“你呢?”
“赵……赵四狗,十八。”声音细得像蚊子。
刘三走近两步,盯着他看了三息:“抬起头来。”
赵四狗慢慢抬起头。脸是菜色的,颧骨凸得吓人,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像深山里饿狼的眼。
“以前干什么的?”
“打柴……捡菇子……有时候,挖陷阱抓兔子。”
“杀过人吗?”
这话问得突然,赵四狗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没樱”
“见过血吗?”
“……见过。”赵四狗声音更低,“去年冬,我爹冻死在山上,我背他下来的时候……”
刘三沉默了。他拍了拍赵四狗的肩膀,很轻:“进了团练,好好吃饭。先长肉,再长本事。”
八个人被带进谷里。路过训练场时,正赶上新兵们练刺杀。五十杆包了布头的长枪此起彼伏,吼声震得山谷回响。赵石头看得眼睛发直,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别看了,以后有你们看的。”带路的猎兵队员笑道,“先去领东西,洗澡,换衣服。这一身味儿,能把狼招来。”
澡堂是新盖的,砖石结构,有个大灶台烧热水。八个山里汉子从没在这么大的池子里泡过澡,赵水生伸手试水温,烫得龇牙咧嘴。
“脱光了进去!身上的泥搓干净!”管澡堂的老兵是个独臂,姓吴,嗓门极大,“衣服扔外头,一会儿有人收走烧了!晦气!”
赵铁柱犹豫着解开补丁累累的夹袄,露出瘦骨嶙峋的上身。其余人也慢吞吞地脱。最后脱光时,八个人都下意识地用手挡着身体,像刚出生的雏鸟。
“挡什么挡!都是带把的!”吴老兵一瞪眼,“进去!洗完了这边领新衣服!”
热水漫过身体的那一刻,赵四狗忽然抖了一下。不是冷,是烫,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久违的暖意。他把自己整个沉进水里,只露出鼻子,闭上眼睛。
有多久没洗过热水澡了?三年?五年?
记不清了。
洗完澡,换上灰色的新棉袄新裤子,还有一双厚底布鞋。衣服是统一的制式,稍微大了些,但针脚密实,棉花絮得匀。赵石头摸着袖子,眼眶忽然红了。
“哭啥?”赵铁柱低声骂他。
“没哭……灰迷眼了。”
饭堂里已经开饭了。大木桶里是杂粮米饭,旁边两大盆菜——一盆清炒野菜,一盆萝卜炖肉。肉不多,但油花漂在汤面上,香气扑鼻。
“排队!一人一勺饭,一勺菜!”打饭的伙夫敲着木桶,“不许抢!抢的没得吃!”
八个人端着粗陶碗,手都在抖。赵四狗看着碗里那几片油汪汪的肉,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坐下吃!”刘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八个人连忙找位置坐下,却没人动筷子。你看我,我看你。
“等什么?”刘三皱眉。
赵铁柱站起来,结结巴巴:“教头……这、这真是给我们的?”
“不然呢?”刘三指着饭堂里其他正在狼吞虎咽的新兵,“他们都吃得,你们吃不得?赶紧吃,吃完带你们去住处。”
话音未落,八个人已经埋头扒饭。没人话,只有咀嚼声、吞咽声,还有压抑不住的、像兽一样的呜咽。
刘三转身离开饭堂时,听见赵四狗声问打饭的伙夫:“大、大哥……明……还有肉吗?”
“三一顿。”伙夫,“练得好,有奖励,加肉。”
“我一定……好好练。”
刘三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起细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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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城里,昌隆号后堂的谈判却没那么顺利。
钱掌柜确实如约来了,还带了两本厚厚的账册。但周典只翻了几页,就发现了问题。
“钱掌柜,你这布庄,去年九月到今年正月,账面上进布三千匹,出布两千八百匹,库存应余两百匹。”周典指着账册,“可我去你库房看过,里头只有不到五十匹。剩下一百五十匹,去哪儿了?”
钱掌柜额头冒汗:“这个……有些是赊出去了,还没入账……”
“赊给谁了?赊单呢?”
“这……年头乱,赊单丢、丢了一些……”
周典合上账册,看着钱掌柜:“合作讲究诚意。钱掌柜若是这个态度,那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别!周先生别!”钱掌柜急了,“我实话!那一百五十匹……是、是抵债了。”
“抵给谁?”
“范家。”钱掌柜声音低得像蚊子,“去年范家逼得紧,我实在周转不开,就拿布抵了部分印子钱……”
周典和李岩对视一眼。李岩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范家都倒了,这债自然清了。钱掌柜何必藏着掖着?”
钱掌柜苦笑:“李先生笑了。范家是倒了,可范家那些债主还在。前几日还有人找我,范家的债转到他们名下了,让我继续还……”
“哦?”李岩放下茶杯,“转到谁名下了?”
钱掌柜犹豫再三,终于吐出三个字:“百川堂。”
周典瞳孔微微一缩。百川堂是汉中最大的当铺,明面上做典当生意,暗地里放印子钱、收赃销赃,背景复杂。掌柜姓郭,外号“郭阎王”,据和西安府的某位大人物有勾连。
“郭阎王也掺和进来了?”周典沉声问。
“掺和?”钱掌柜擦着汗,“周先生,范家倒台,汉中这块肥肉,谁不想咬一口?郭阎王早就盯着了,只是碍着团练的面子,没敢明抢。可暗地里……已经有好几家铺子被他逼得快活不下去了。”
李岩忽然笑了:“好事啊。”
“好、好事?”钱掌柜愣住了。
“当然是好事。”李岩站起身,走到窗前,“郭阎王这一闹,正好让汉中商界看清楚,是跟着我们昌隆号守规矩做生意好,还是继续在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旧势力底下挣扎好。”
他转身看着钱掌柜:“你那布庄的债,昌隆号可以帮你平了。条件是,从今往后,你钱家布庄所有的进货出货,必须走昌隆号的渠道,价格按我们定的章程来。做得到吗?”
钱掌柜张了张嘴,最后重重一点头:“做得到!”
“那就签契吧。”周典已经铺好了纸笔。
契书签完,按了手印,钱掌柜像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周典让伙计端来热茶,缓声道:“钱掌柜放心,既然入了伙,就是自己人。往后有什么事,昌隆号给你撑腰。”
“谢……谢谢周先生,谢谢李先生。”
送走钱掌柜,周典看向李岩:“百川堂的事,要不要告诉庄主?”
“要,但不必急着。”李岩重新坐下,“郭阎王这种地头蛇,成不了大气候。让他先闹一闹,等闹得人心惶惶了,咱们再出手收拾。到时候,汉中商界才会真正明白,谁才是靠得住的人。”
“先生高见。”
“不过,”李岩话锋一转,“得让韩猛那边加强巡查。我担心郭阎王明的不敢来,暗地里会对商队下手。”
“我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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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兵谷后山,新辟出来的试射场上,宋应星正紧张地盯着三十步外的木埃
张远声、韩猛、刘三都在场。十几个工匠围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老宋,好了没?”张远声问。
“好、好了!”宋应星擦了把汗,把那把改进后的燧发手铳递给旁边的年轻工匠石柱,“石柱,你来试。稳着点。”
石柱是工匠里枪法最好的。他接过火铳,熟练地装填弹药——纸壳定装弹,咬开,倒火药,塞弹丸,用通条压实。整个过程不过五息。
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白烟腾起,木靶应声而碎。
“好!”众人齐声喝彩。
但宋应星没笑,他快步走到木靶前,捡起碎片看了看,又跑回来:“再试!连续五发!”
石柱点头,装填,击发;再装填,再击发。五枪打完,木靶早已不见踪影,只剩满地碎木。
“枪管!”宋应星急道。
石柱摸了摸枪管,烫手,但没到不能握的程度。“比之前的凉多了。”
宋应星这才露出笑容,转向张远声:“庄主!成了!改进了击砧角度和药池深度,哑火率从两成降到不足一成!枪管加厚磷部,散热也好了!”
张远声接过火铳,掂拎:“重了半斤。”
“重是重零,但耐用!”宋应星兴奋地,“按这个制式,一个月能出三十把!如果铁料足够,还能更多!”
韩猛接过火铳试了试手感:“重这半斤,长途奔袭是个负担。不过守城、伏击时是好东西。射程呢?”
“三十步内能破甲,五十步能伤人,八十步……就看运气了。”宋应星实话实。
“够了。”张远声把火铳还给石柱,“先做三十把,装备猎兵队。另外,让铁匠铺继续试,看能不能在不减耐用的情况下,把重量降下来。”
“是!”
众人散去时,张远声叫住了宋应星:“老宋,除了火铳,别的方面也得抓紧。春耕要用的农具,医疗队要的器械,还有学堂要的纸张笔墨……都得想办法。”
宋应星苦笑:“庄主,人手不够啊。铁匠铺就那十几号人,又要打兵器,又要打农具,还要试新东西……”
“那就招学徒。”张远声,“从新兵里挑,从流民里选。手巧的、识字的、肯钻研的,都要。你列个单子,需要哪些人,让周先生去办。”
“行!”宋应星眼睛又亮了,“有年轻人带,好多想法就能试试了!”
离开试射场时,色已近黄昏。张远声路过新兵营房,听见里面传来整齐的诵读声。他透过窗户看去,见几十个新兵坐得笔直,正跟着教识字的老先生念: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赵四狗坐在最后一排,念得最认真。他手里没有书,只是盯着前面人手里的册子,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却格外清晰。
张远声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春风拂过山谷,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炊烟又升起来了,一缕一缕,融进渐暗的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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