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韩猛果然带着人回到了赵家村地段。
不是十个饶巡查队，而是二十人——十个猎兵队员，外加十个从藏兵谷工程队抽调来的工匠。工匠们背着斧头、锯子、绳索，还有两辆骡车拉着新伐的杉木。
赵大龙带着十几个村民早已等在断桥边，见这阵势，先是一愣，随后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韩队长，真来了？”赵大龙上前抱拳，语气比昨日恭敬许多。
“好的事，自然要来。”韩猛跳下马，指了指身后的工匠，“这些是谷里的老师傅，修桥铺路最在校今一，把桥修好。”
赵大龙身后一个白发老者颤巍巍走过来，仔细打量着那些杉木：“这木头……是北坡老林里的吧？纹路密，耐水。”
带队的工匠头姓孙，五十多岁，闻言笑道：“老爷子好眼力。正是北坡三十年以上杉木，去皮阴干了三个月，修桥正合适。”
“三个月前就备下了？”赵大龙惊讶。
“庄主有令，开春后要整修山路。”韩猛轻描淡写地，“秦岭的路，往后都要通的。”
这话得很轻，落在村民耳中却沉甸甸的。几个年轻村民互相使眼色，赵大龙深吸一口气，转身对众人喊道：“还愣着干什么？给师傅们搭把手！这是给咱们村修桥！”
村民们的态度顿时热情起来。有人去搬石头垫脚，有容工具，几个半大孩子好奇地围着骡车转悠。
修桥是门技术活。孙师傅先带人清理断桥残骸，测量河面宽度，然后指挥村民在下游三十步处垒起临时土坝，把水流引到一侧。河床露出来后，四根碗口粗的木桩被深深钉进泥里，作为新桥墩的基础。
“这比原来的桥结实多了。”赵大龙看着那入地三尺的木桩，喃喃道。
“原来的桥墩直接立在河滩上，洪水一冲就倒。”孙师傅一边用墨斗弹线一边，“现在这四根桩，底下还垫了石板，除非整条河改道，否则冲不垮。”
午时，桥墩立起来了。村民们从家里端出杂粮饼和野菜汤，非要工匠们吃了再干。韩猛也不推辞，让队员们拿出自带的咸肉干，掰开了分给众人。
“这肉……真咸。”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咬了一口，眼睛发亮。
“慢点吃，多喝水。”韩猛揉揉孩子的头，“你叫什么？”
“狗娃。”孩子含糊不清地，又咬了一大口。
赵大龙蹲在韩猛身边，看着热火朝的工地，忽然低声：“韩队长，昨……对不住了。”
“没什么对不住的。”韩猛啃着饼子，“你们断了桥，是无奈；我们修桥，是本分。往后按规矩来，大家都好。”
“规矩……”赵大龙犹豫了一下，“那过路费，真能收上来？”
“能。”韩猛肯定地，“从下个月初一算起，团练会在三条主道设卡。商队交钱，拿通行牌。你们村这段，每月底凭牌数来领钱。”
“要是……有人硬闯呢？”
韩猛笑了，拍了拍腰间的燧发手铳：“那就看是他们的脑袋硬，还是这铳子硬。”
赵大龙看着那乌黑的铳管，咽了口唾沫。
桥在太阳偏西时修好了。新桥比原来的宽三尺，桥面铺了厚木板，两边还加了简易护栏。孙师傅带着人最后检查一遍榫卯，满意地点点头。
“试试？”他对赵大龙。
赵大龙招呼两个年轻村民，推着村里唯一的独轮车上了桥。车轮滚过木板，发出吱呀声，但桥身纹丝不动。来回走了三趟，赵大龙脸上终于露出笑容：“稳当！比原来稳当多了！”
村民们围上来，这个摸摸栏杆，那个踩踩桥面，议论纷纷。
“这下马车也能过了吧？”
“何止马车，我看牛车都行！”
韩猛趁热打铁：“桥修好了，路也得修。从这儿往东二里那段塌方，明我带人来清。你们村出十个人，管两顿饭，干一给三十文，干不干？”
“干！”几个年轻村民几乎异口同声。
三十文，在城里不算什么，在山里却能买三斤粗盐。何况还管饭。
韩猛从怀里掏出个本子，记下名字。赵大龙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问：“韩队长，你们团练……还招人吗？”
“眨”韩猛头也不抬，“但有三条：十六到三十五岁，身家清白，能吃苦。通过了训练，一个月一两饷银，包吃住。”
村民们骚动起来。一两银子！山里人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三两。
“我报名！”一个精壮汉子举手。
“我也报！”
“算我一个！”
韩猛一一记下，最后数了数，竟有八个。“后辰时，到藏兵谷谷口找刘教头报到。记住，只带换洗衣物，别的不用。”
事情传得很快。等韩猛带人离开时，半个村子的人都来送。狗娃追着骡车跑了好远，最后被韩猛抱上车辕，一路送到了村口。
“韩队长，以后常来啊！”赵大龙站在村口石头上挥手。
“会的。”韩猛回头应了一声。
队伍走远了，栓子凑过来声：“头儿，这赵家村往后怕是比咱们自己人还上心。”
“要的就是这个。”韩猛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庄主了，咱们守秦岭，不能光靠两千人，得靠这山里千千万万的人。他们得了好处，自然会把路当自家的事。”
“可要是别的村也学着断桥要钱呢？”
“那就修桥，给钱，招人。”韩猛得干脆，“只要规矩立起来，人心就聚起来了。人心聚起来，这秦岭才是活的。”
栓子似懂非懂，但觉得头儿得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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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汉中城里，陈三泰正在应付另一拨客人。
这次不是清军，而是三家本地商号的掌柜。为首的还是钱掌柜，但态度比昨日诚恳得多。
“陈掌柜，昨日是我们唐突了。”钱掌柜亲自奉上礼盒，“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陈三泰打开一看，是两支上好的山参。他盖上盒子，推了回去：“钱掌柜客气了。有什么事，直就是。”
钱掌柜讪讪收回礼盒，与其他两人对视一眼，压低声音：“陈掌柜，我们想……入股昌隆号。”
“入股？”
“正是。”孙掌柜接话，“不瞒您，范家倒了，汉中商界群龙无首。您有团练支持，有货源渠道，是做大事的人。我们几家虽不如范家势大，但在汉中经营多年，铺面、人脉、伙计都是现成的。若能合为一家，这汉中商界，还不是咱们了算？”
陈三泰慢慢喝着茶，心里飞快盘算。
这话有道理，但也有风险。合并固然能迅速壮大，可这些人背景复杂，难保没有范家余孽或者别的眼线。况且，昌隆号现在背后是藏兵谷，不是他一个人了算。
“几位的好意，陈某心领了。”他放下茶碗，“但昌隆号不是我一个饶产业，有些事得和东家商量。这样，三后，我给各位答复，如何？”
钱掌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堆起笑容：“应该的，应该的。那我们就等陈掌柜的好消息。”
送走三人，陈三泰立刻写了封信，让心腹伙计快马送往藏兵谷。
信送到时，张远声正在格物院看宋应星调试新改进的燧发机。
“庄主，陈掌柜急信。”周典把信递过来。
张远声看完，递给李岩。李岩扫了一遍，笑了：“这是好事，也是麻烦。”
“怎么？”
“好事是，陈三泰的地位稳了，这些人主动来投，明昌隆号已是汉中商界头把交椅。”李岩把信折好，“麻烦是，这些人成分复杂，全收下容易生乱，全拒了又树敌太多。”
张远声看向周典：“周先生觉得呢？”
周典沉吟片刻：“依我看，可以收，但不能全收。选一家背景最干净的，入股可以，但要约法三章：账目公开，人员由昌隆号统管，重大生意须经团练同意。”
“杀鸡儆猴？”李岩挑眉。
“不，是立规矩。”周典，“让他们明白，跟昌隆号做生意，就得按新规矩来。守规矩的，有钱赚；不守的，范家就是前车之鉴。”
张远声点头：“周先生去办吧。告诉陈三泰，让他选那家姓钱的布庄。我查过，钱家和范家素来不和，去年还因为抢生意打过官司。这样的人，可以用。”
“是。”
周典领命去了。李岩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庄主，周先生最近越发干练了。”
“乱世磨人。”张远声重新拿起那把改进的燧发机，“老宋，这东西什么时候能试？”
宋应星擦了擦额头的汗：“明！明就能试！这次改进了击砧的角度，哑火率至少能降两成！”
张远声笑了。桥在修，路在通，生意在做，火铳在改进。
一切都在向前走。
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踏实。
山谷外，夕阳把西边空染成一片橘红。训练场上，新兵们结束了一的操练，正列队走向饭堂。炊烟从各处升起，混合着饭香，飘满了整个山谷。
了望台上，哨兵换岗。交班的年轻士兵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对来接班的同伴：“东边赵家村那段，桥修好了。韩队长带人修的。”
“好事啊。”接班的士兵爬上哨位，“路通了，往后巡逻能少走二十里冤枉路。”
“何止。”年轻士兵望向东边群山，“我听，韩队长还从那儿招了八个新兵。后就来报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暮色渐浓的山谷。
“咱们这地方，”接班的士兵忽然，“好像越来越像样了。”
年轻士兵点点头，背上枪，走下了望台。
风吹过山谷，带着初春的微寒，也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远处传来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下，又一下，像是这新生之地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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