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城西三十里,老君坡。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不大,却密,像一张灰蒙蒙的网罩住了整片山岭。坡下的驿道泥泞不堪,车辙印被雨水泡发了,变成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
陈三泰派往凤县的那支商队,就在这里被截住了。
十二辆骡车,装着盐、铁器、布匹,还有三十坛藏兵谷特制的酱菜——这是打开凤县市场的敲门砖。押队的是昌隆号的老伙计孙老蔫,五十多岁,跑了一辈子商路,鼻子能闻出十里外的匪味。
可这次,他没闻出来。
劫道的人不是山匪。至少不完全是。
二十几个人,穿着杂乱,有穿破袄的,有光膀子套件皮甲的,手里的兵器也五花八门——柴刀、粪叉、生锈的腰刀,还有两把制式官刀。他们没蒙面,就那么大大咧咧站在路中间,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扛着把鬼头刀。
“停车。”疤脸的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孙老蔫勒住骡子,示意后面的车都停下。他跳下车,抱了抱拳:“各位好汉,老儿是汉中昌隆号的,走趟凤县。行个方便?”
“昌隆号?”疤脸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陈三泰的人?”
“正是。”
“那就没错了。”疤脸把鬼头刀往地上一杵,“车留下,人滚。老子今心情好,不杀人。”
孙老蔫心往下沉。知道东家名号还敢劫,这不是普通山匪。他悄悄给身后的伙计使眼色,那伙计慢慢往后退,想往林子里钻。
“砰!”
一支羽箭钉在那伙计脚前三寸,箭尾嗡嗡作响。
“再动一下,下一箭钉你脑门。”坡上树后传来阴恻恻的声音。
孙老蔫抬头看去,见坡顶林子里隐约还有十几个人影,弓都张着。完了,被包圆了。
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凉飕飕的。疤脸往前走了几步,用刀尖挑开最近一辆车的油布,露出里面的盐包。他抓了一把,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舔了舔。
“上好的青盐。”他笑了,“陈三泰果然阔了。兄弟们,搬!”
二十几个汉子一拥而上。昌隆号的伙计想拦,被几刀背砸翻在地。孙老蔫眼睁睁看着他们开始卸货,急得眼睛都红了——这批货要是丢了,东家非得剥他的皮不可。
就在这时候,东边山道上传来马蹄声。
疤脸警觉地回头。雨幕中,一队灰褐色衣服的人马正疾驰而来,约莫十余人,马蹄踏起泥水,像一道灰色的箭。
“团练!”坡上放哨的喊了一声。
疤脸脸色一变:“这么快?”
韩猛一马当先,冲到近前勒住马。他扫了一眼现场,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身后的猎兵队员迅速散开,十杆燧发手铳齐齐端起。
“干什么的?”韩猛的声音比雨水还冷。
疤脸强作镇定:“这位军爷,咱们是收过路费的。这路是我们修的,收点钱,经地义吧?”
“收过路费收到卸货了?”韩猛目光落在那几辆已经被搬空的骡车上,“哪条规矩的?”
“这……”
“放下东西,滚。”韩猛懒得废话,“三息之内,还站在这路上的,按劫道论处。”
疤脸身后的汉子们有些骚动。有人声:“龙哥,他们有铳……”
“怕个鸟!”疤脸啐了一口,“十几个人,咱们三十多号!弓箭手!”
坡上树后的弓箭手露出头,七八张弓对准了韩猛他们。
韩猛笑了。他抬起右手,打了个手势。
“砰!”
一声铳响,坡上最左边那个弓箭手应声栽倒,手里的弓掉在地上。紧接着又是两声铳响,另外两个弓箭手也被撂倒——都是从林子里不同方向打来的冷枪。
“有埋伏!”疤脸这才慌了。
韩猛身后只有十个人,但林子里至少还藏着五个猎兵队的狙击手——这是巡查队的新配置,明面一队,暗处还有一组,专防这种局面。
“最后问一次,”韩猛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滚,还是死?”
疤脸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看看坡上倒下的同伙,又看看韩猛那十杆稳稳指着自己的火铳,终于一咬牙:“撤!”
二十几个汉子扔下东西,狼狈地钻进了西边的林子。韩猛没追,只是让队员检查伤亡。
昌隆号的伙计伤了三个,都是皮肉伤。货物被搬走了三车,剩下的保住了。孙老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扑通就给韩猛跪下了:“韩队长!多谢救命之恩!”
“起来。”韩猛下马扶起他,“看清那些饶脸了吗?”
“看清了!为首那个疤脸,左边眉毛缺一块,很好认!”
韩猛点头,招手叫来栓子:“带两个人,跟上去,看他们往哪儿跑。别打草惊蛇。”
“是!”
栓子领着两个猎兵队员,悄无声息地摸进了西边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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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兵谷,新兵训练场。
雨后的场地泥泞不堪,刘三却偏偏选了这个时辰练匍匐前进。
“低!再低!肚子贴地!你们是蚯蚓吗?蚯蚓都比你们爬得快!”
五十个新兵在泥地里挣扎,一个个滚得跟泥猴似的。赵四狗爬在最前面——他瘦,身体轻,在泥里反倒灵巧。后面赵石头就惨了,膀大腰圆,每次往前蹭都像头拱地的猪。
“四狗哥……等等我……”赵石头喘着粗气。
赵四狗没回头,继续往前爬。泥水灌进领口,冰凉,但他不在乎。他眼里只有三十步外那面红旗——第一个摸到旗的,今晚加餐,多一块肉。
肉。想到这个字,赵四狗爬得更快了。
最后十步,他几乎是用肘和膝盖在泥里“游”。泥浆糊了满脸,他眯着眼睛,手终于碰到了旗杆。
“赵四狗,第一!”负责计时的老兵喊了一声。
赵四狗瘫在泥地里,大口喘气。雨后的空洗得透亮,阳光从云缝里洒下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起来!”刘三走过来,踢了踢他的脚,“去那边站着,看别人怎么爬。”
赵四狗爬起来,走到场边。赵石头还在泥里挣扎,离终点还有十几步,已经没力气了,就那么趴着喘气。
“赵石头!爬不动就滚蛋!团练不养废物!”刘三吼道。
赵石头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只有眼睛是红的。他吼了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手脚并用,硬是一寸一寸蹭到了终点。
摸到旗改那一刻,他直接晕了过去。
医务队的人把他抬走时,赵四狗看着那背影,忽然想起去年冬,他爹也是这么趴在山路上,再也起不来了。
“看什么看!”刘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下一个项目,视力测试!”
场边立了十个木牌,上面用炭笔画了大不一的圈。新兵们轮流站在五十步外,辨认木牌上的图案。
“第一个牌,圈里有什么?”刘三问。
“一个点!”有人喊。
“第二个!”
“两个点!”
轮到赵四狗时,刘三特意多问了几块。赵四狗看得仔细,连第六块牌上那个米粒大的黑点都指了出来。
刘三没话,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训练结束,新兵们排队去冲洗。赵四狗走在最后,被刘三叫住了。
“你眼睛挺好。”刘三。
赵四狗一愣,低下头:“……打柴练的。山里找菇子,得看得细。”
“会射箭吗?”
“会一点……用弹弓打过鸟。”
刘三盯着他看了几秒:“明开始,下午的训练你不用参加了。去东边校场,找韩队长报到。”
“韩队长?”赵四狗茫然。
“他要组建一支远射队,缺眼神好的。”刘三拍了拍他肩膀,“去了好好学,别给赵家村丢人。”
赵四狗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重重“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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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昌隆号后堂。
陈三泰听完孙老蔫的汇报,脸色铁青。周典坐在一旁,慢慢喝着茶,看不出表情。
“疤脸,缺半截眉毛……”陈三泰咬着牙,“是郭阎王手下的打手,外号‘独眉龙’。去年帮郭阎王收债,打断过三条腿。”
“果然是他。”周典放下茶杯,“商队前脚出城,后脚就被劫,连地点都选得这么准。咱们昌隆号里,有内鬼。”
陈三泰一拳砸在桌上:“查!我倒要看看,是谁吃里扒外!”
“查自然要查,”周典,“但更重要的是,这事怎么回。郭阎王这是在试探,看咱们会不会忍。”
“忍?”陈三泰冷笑,“周先生,这批货值八百两!三车货,他郭阎王吞就吞?”
“所以韩队长把货抢回来了。”
“那也死了三个弓箭手!”陈三泰压低声音,“清军的探子已经盯上了。死了人,就是命案,官府要查的!”
周典笑了:“陈掌柜放心,死的不是官兵,也不是良民。那就是几个山匪,火并死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陈三泰一愣,随即明白了——韩猛办事干净,尸体都处理了。就算有人查,也只能查到“山匪内讧”。
“可郭阎王不会罢休。”他忧心忡忡。
“他当然不会。”周典站起身,走到窗前,“所以咱们得让他忙起来。钱掌柜不是,有好几家铺子被郭阎王逼得快活不下去了吗?你去联络他们,就昌隆号愿意借钱周转,利息只要郭阎王的一半。”
“这……”陈三泰犹豫,“那可是不少银子。”
“银子花了能赚回来,人心散了就难聚了。”周典转身看他,“陈掌柜,庄主过,咱们在汉中,要的是规矩,不是银子。把规矩立住了,银子自然来。”
陈三泰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周典补充道:“另外,从明起,所有出城的商队,配五名团练护卫,费用昌隆号出。告诉各家掌柜,这是昌隆号的规矩——跟我们做生意,安全我们保。”
“郭阎王要是硬来呢?”
“那就让他来。”周典眼神冷了下来,“正好,给汉中商界立个榜样。”
傍晚时分,栓子回来了。他带回来的消息让周典皱起了眉头——那伙人没回汉中城,而是钻进了西边老君山深处的一个寨子。寨子不大,但位置险要,易守难攻。
“寨子里飘着一面旗,”栓子比划着,“白底,黑字,写的是‘百川’。”
百川堂的私寨。
周典把消息写成密信,让快马送往藏兵谷。信送出去时,已经黑了,汉中城亮起零星的灯火,像暗夜里浮着的星。
雨彻底停了,夜风吹过城墙,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城门楼上,守夜的清军士兵裹紧号衣,声抱怨着这鬼气。
没人注意到,西城根下,两个黑影翻出城墙,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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