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最后一场雨落下时，寒风穿堂而过，卷起坤宁宫厚重的门帘。
内殿之中，地龙虽已烧得热乎，但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却让人平添了几分凉意。
皇后端坐在凤座之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明黄色凤纹织锦披风，手里捧着暖炉。即便妆容精致，却依然掩盖不住眼底那一抹淡淡的青黑和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
下首左右两侧，分别坐着冯妃与慧昭仪。
“这儿是越发冷了。”皇后轻咳了一声，声音虽有些中气不足，却依然透着中宫的威仪，“今日叫你们来，是有桩要紧事。”
冯妃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挂着那一贯温婉得体的笑容：“娘娘身子刚好些，有什么事吩咐臣妾与慧昭仪去办便是，何苦还要亲自操劳？”
林知夏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皇后苍白的指尖上，心中暗自叹息。
皇后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二人，缓缓道：“太后娘娘昨日传了懿旨，是如今后宫人丁单薄，前朝新贵又多，为了充实后庭、绵延子嗣，也为了平衡前朝各方势力，定于明年开春之后，重启选秀。”
此言一出，殿内有一瞬的静默。
林知夏眼帘微垂，对此并不意外。旧裙下，自然要有新人填补。这后宫就像一个巨大的吞噬机器，永远需要新鲜的血液来维持运转。
冯妃的笑容未变，只是眼神微闪，随即恭顺地应道：“太后娘娘深谋远虑，这是大梁的福气。只是选秀事宜繁琐，娘娘凤体违和，怕是要多费心神了。”
“本宫是中宫，这本就是分内之事。”皇后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只是此次选秀，本宫要立个规矩。家世容貌尚在其次，这品行心性，必须是重中之重。”
到此处，皇后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意有所指地道：“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苏氏骄纵，刘氏阴毒，皆因心术不正，才酿成大祸。”
“咱们这后宫，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所以此次初选与复看，还要劳烦两位妹妹替本宫多把把关，绝不能让那些个心怀叵测之辈混进来，乱了皇家体统。”
冯妃立刻起身，敛衽行礼：“臣妾谨遵娘娘教诲，定当尽心竭力，为皇上和娘娘分忧。”
林知夏也随之起身：“臣妾领旨。”
正事议毕，皇后显得有些精神不济，按了按额角道：“冯妃，你先跪安吧。内务府那边关于冬衣发放的册子，你再去核对一遍，莫要出了岔子。”
“是，臣妾告退。”冯妃恭敬地行礼，转身退下。
在经过林知夏身边时，她侧头微微一笑，那笑容完美得像是一张画皮，让人看不出半点破绽。
待冯妃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殿内的气氛陡然一松，却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
皇后挥退了左右伺候的宫人，只留下了心腹云舒守在门外。
“慧昭仪，你也坐近些。”皇后招了招手，声音不再像方才那般端着，反而透出一丝虚弱的亲近。
林知夏依言上前，在皇后下首的绣墩上坐下。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后，才发现这位母仪下的女子，两鬓竟已隐隐生了几根华发。
“娘娘……”林知夏轻唤了一声。
皇后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红。她没有再自称“本宫”，而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林知夏放在膝头的手。那只手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
“知夏，”皇后声音微颤，“那日在千鲤池，多亏了你。”
林知夏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皇后的是大公主。
“若不是你反应快，死死拉住了宁儿，又护着她没让她看到那脏东西……我都不敢想，那孩子会变成什么样。”皇后的泪水终于滑落，“那栏杆断了，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池水和……和那样的惨状。我是个没用的母亲，自己着晾，还差点护不住孩子。这一声谢，不是以皇后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母亲，真心实意地谢你。”
着，皇后竟要起身行礼。
林知夏大惊，连忙扶住她，急声道：“娘娘折煞臣妾了！臣妾当时也没多想，只是本能反应罢了。大公主吉人相，自会有神佛庇佑。”
皇后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什么神佛庇佑，这宫里，从来就没有神佛，只有吃饶鬼怪。”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知夏，眼神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你看我这身子，太医虽然不敢明，但我自己心里清楚。那是数九寒的水，又是在月子里落下的病根，这底子算是彻底掏空了。我如今是在拿命熬着，每一都是偷来的。”
林知夏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些宽慰的话，比如“好好调养会好的”，可看着皇后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那些场面话怎么也不出口。
“娘娘是为了四皇子和大公主。”林知夏低声道。
“是啊，为了他们。”皇后苦笑一声，靠回软枕上，胸口剧烈起伏，“我必须撑着，撑到宸儿能立住脚，撑到宁儿能寻个好归宿。哪怕是油尽灯枯，我也要用我这最后一点余烬，替他们把路照亮。”
她看向林知夏，眼中带着几分期许和托付：“知夏，我看人虽不准，但也知道你是个通透的。你有宠，不害人，却有手段、有本事。如今这后宫，冯妃深藏不露，新人即将入宫，局势只会越来越乱。我精力不济，许多事情怕是顾不过来。”
“我想把这协理六宫的担子，真正交托给你一部分。”
皇后语气郑重，“不为别的，只求你在力所能及的时候，能帮我照看一眼那两个孩子。若是有人想对他们下手，你能替我挡一挡，或者是……提个醒。”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也是一份危险的盟约。
林知夏看着皇后，心中千回百转。
“娘娘放心。”林知夏反手握住皇后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目光坚定而清澈，“臣妾虽无大才，但只要臣妾在一，就绝不会让人动大公主和四皇子分毫。”
皇后定定地看着她，良久，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那笑容里少了几分端庄的假面，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窗外，枯叶簌簌落下。殿内，两个在这深宫中沉浮的女子，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虽无盟约、却胜似盟友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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