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大皇子的事，太后喝了一口茶，似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这后宫，虽然有四位皇子、两位公主，看着倒是热闹。可经此一事，苏氏倒了，刘氏禁了，珍妃那一胎也没保住，高位嫔妃空缺了不少。”
太后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殿：“皇后身子要静养，冯妃和慧昭仪虽能协理六宫，但这伺候皇帝的人，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宫里出了这么多晦气事，总得有点喜事冲一冲。”
她看向贺凌渊，正色道：“皇帝，前朝苏家一倒，必定有不少新贵冒头。如今是非已过，也是时候该让内务府操持起来，选些新人进宫，一来充实后庭，二来也能平衡前朝各方势力。”
“选秀？”贺凌渊微微一怔。
“是啊。”太后语重心长，“正好借着这次选秀，让这死气沉沉的后宫，多几分鲜活气儿。”
贺凌渊下意识地想到了永和宫那个身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他也知道，身为帝王，选秀是平衡前朝、繁衍子嗣的责任，并非他一人喜好所能决定。
况且，经过苏家和德妃一事，前朝后宫势力大洗牌，确实需要注入新的血液来维持平衡。
“母后所言极是。”贺凌渊掩去眼底的情绪，恭顺应道，“选秀一事，便劳烦母后和皇后操持了。”
皇后温顺地应下：“是，臣妾定当尽心，为皇上充盈后庭。”
从慈宁宫出来，秋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过。贺凌渊要去养心殿处理政务，帝后二人在宫道上分别。
回到坤宁宫，屏退了左右，一直憋着一口气的云舒终于忍不住了，一边替皇后卸下沉重的凤冠，一边忿忿不平地道：“娘娘，您方才在太后面前也太好话了些！那德妃做了那么伤害理的事，差点害了您和大公主，皇上仅仅是为了顾及大皇子的感受，就饶了那毒妇一命，这也太偏心了！处置一个罪人，还要看孩子的脸色吗？”
云舒越越气，手上的动作都不自觉重了几分，将那凤冠重重搁在妆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眉头紧锁，眼中满是不平：“还有太后娘娘，竟然要亲自教养大皇子。大皇子都八岁了，早已记事，又不是不懂事的奶娃娃。太后这般抬举一个庶长子，将咱们四皇子置于何地？若是日后……”
她咬了咬牙，不敢再下去，但眼底的忧虑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转过身，替皇后拆解发髻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声音里更是带上了几分怨怼：“更别提那六宫之权了！本该娘娘出了月子就收回来的，现下倒好，因为那个毒妇害得娘娘凤体违和，这权柄至今还分在冯妃和慧昭仪手里。”
云舒深吸一口气，似乎想把胸口的闷气吐出来，“尤其是前些日子慧昭仪被禁足，那冯妃一人独大，把宫务料理得那是滴水不漏，前朝后宫都在夸她贤德。若是日子久了，这宫里谁还记得娘娘才是正经主子？奴婢真是替娘娘和四皇子不值！”
“住口！”
皇后猛地回过身，厉声呵斥道：“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是你能的？若是传出去半个字，本宫也保不住你！”
云舒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圈通红：“娘娘息怒，奴婢……奴婢只是心疼娘娘啊！”
皇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心腹，紧绷的身体慢慢松懈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落寞。她扶着桌角，忍不住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起来吧。”皇后叹了口气，声音虚弱了许多，“本宫知道你是为了本宫好。你以为，本宫心里就舒坦吗？”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四四方方的，眼神幽深而悲凉：“本宫是中宫，是嫡母，即便心里再恨，面上也不能露出一分一毫的怨怼。德妃虽然没死，但活着受罪比死了更难受。至于大皇子……”
皇后伸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因为落水留下的寒疾，每到阴雨便隐隐作痛，像是在时刻提醒着她那日的凶险。
“云舒，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皇后的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这次落水，伤了根本，怕是……难得长寿了。”
“娘娘！”云舒大惊失色，想要反驳却被皇后抬手制止。
“很多时候，本宫都觉得自己力不从心。”皇后苦涩一笑，但随即眼底划过一丝坚毅，“但云舒你记住，属于宸儿的东西，本宫绝不会让他人夺走。如今本宫要做的，是利用一切机会为他们姐弟铺路。既然如此，不如大方一点。”
她转过身，目光变得异常坚定且清醒：“我现在越是大度，越是宽容，对大皇子越是慈爱，皇上和太后看在眼里，只会觉得越发亏欠于我。这份亏欠，便是我留给宁儿和宸儿最好的护身符。”
“等到哪一日，我真的油尽灯枯了……”两行清泪顺着皇后的脸颊滑落，“他们对那两个没娘孩子的愧疚就会多一分，怜惜也会多一分。为了孩子，这点委屈，本宫受得。”
云舒听着这番剖白，早已泣不成声，只能伏在地上，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投向虚空，语气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警惕：“至于你方才提到的冯妃……云舒，你要记住，这宫里头，就没有真正简单的人。”
“别看她平日里不争不抢，活像个透明人似的。可真要把权柄交到她手里，你瞧瞧，她办起事来何曾含糊过半分？那份利落劲儿，哪里像个只会念经礼佛的？”
皇后眼底闪过一抹寒光，“真到了掌权的时候，狐狸尾巴自然就藏不住了。她，也不简单啊。”
这深宫里的贤德大度，从来都是用血泪和委屈一点点熬出来的。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空旷的庭院中无助地打着旋儿，最终无声地落入阴暗的角落。
边最后一抹残阳被高耸的宫墙吞噬，偌大的紫禁城在暮色四合中显出一种压抑的庄严，冷硬得不带一丝温度，正如这红墙黄瓦下，无数人被困锁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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