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秋雨过后，紫禁城的红墙黄瓦被洗刷得格外鲜亮，只是空气中那股肃杀的凉意，却比往年更甚了几分。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佛音低回。
贺凌渊携着皇后，向端坐在上首的太后恭敬行礼。
“儿臣\/臣妾，给母后请安。”
太后放下手中的佛珠，目光先是落在了皇后身上。虽然今日皇后特意施了粉黛，想要遮掩病容，但那苍白的唇色和偶尔压抑的轻咳，还是没能逃过太后的眼睛。
“快起来，赐座。”太后心疼地招招手，“皇后身子还没大好，怎么不在宫里多歇歇？这晨昏定省的规矩，免了便是。”
皇后在云舒的搀扶下缓缓落座，温婉一笑：“谢母后体恤。只是儿臣身为中宫，这几日让母后跟着操心劳神，实在是罪过。如今身子已无大碍，若是再不来尽孝，儿臣心里难安。”
“还有宁儿……”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那孩子那日受了惊吓，这几日夜里总是梦魇惊醒，哭着要找母后。儿臣想求母后宫里的安神香，给宁儿压压惊。”
“作孽啊……”太后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怜惜，“宁儿那孩子最是乖巧，竟遭此大罪。哀家这里有些上好的安息香，待会儿让李嬷嬷给你装上。还有几支百年老参，你也带回去，好好补补身子。这次落水伤了元气，若是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到这里，太后又关切地问道：“宸儿呢？没被吓着吧？”
提到嫡子四皇子贺昭宸，皇后的神色柔和了许多：“回母后，宸儿那时候在偏殿睡着，离得远，并未受惊。这几日乳母照看得紧，吃睡都好，看着又结实了些。”
“阿弥陀佛，那就好，那就好。”太后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宸儿是嫡子，尚在襁褓之中，最是离不得人。你如今身子弱，还要照顾宁儿和宸儿，这宫里的琐事，就别太操心了。”
“是。”皇后顺势应道，“这段时日，多亏了冯妃和慧昭仪协理六宫，将大大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儿臣也能安心养病。”
太后微微颔首：“冯氏稳重，林氏聪慧，有她们替你分忧，哀家也放心。”
闲话了几句家常，殿内的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太后挥退了左右伺候的宫人，只留下了心腹嬷嬷。她看向贺凌渊，目光变得深沉。
“皇帝，关于大皇子的事，哀家听了。”
太后缓缓开口，“那孩子是个孝顺的，也是个可怜的。”
贺凌渊沉默地点零头，神色有些黯然：“是。宏儿自那日从养心殿回去后，便大病了一场，至今还闷闷不乐，连去书房上课的时候，授课师傅也他频频走神。”
“虽然宏儿已经八岁了，也搬进了皇子所，但他终究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太后转动着手中的佛珠，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
“如今刘氏……虽然留了条命，但被幽禁延禧宫，与被打入冷宫无异。宫里那些个奴才，最是捧高踩低、见风使舵的。没了母妃的庇护，哀家怕那些下人会阳奉阴违，让宏儿受委屈。”
贺凌渊眉头一皱：“他们敢？”
“有什么不敢的？”太后摇了摇头，“这深宫之中，没了娘的孩子，就像那路边的草。皇帝你国事繁忙，皇后如今又要养病，又要照顾宁儿和还没断奶的宸儿，哪里能时时顾及得到？”
到这里，太后顿了顿，目光在帝后二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虚空处：“按理，嫔妃获罪，皇子应当改玉牒，记在其他高位嫔妃名下抚养。”
“可如今……刘氏毕竟还活着，宏儿又是个记事的年纪，若是强行给他找个养母，只怕孩子心里会有疙瘩，养母也不好管教。”
“所以，哀家想了想，”太后看着贺凌渊，语气坚定，“不如把宏儿接到慈宁宫来，由哀家亲自抚养一段时间。一来，哀家这宫里清净，没人敢来造次，能护住他；二来，也能让他离那些是非远一些，好生静心读书。”
此言一出，贺凌渊有些惊讶，随即便是感动：“母后愿意照拂宏儿，那是他的福气。只是母后年事已高，儿臣怕累着母后。”
“哀家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几年。”太后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柔和却带着几分歉意地看向了皇后。
“皇后啊，”太后语重心长地道，“哀家知道，这次的事情，让你受了大的委屈。那刘氏居心叵测，意图谋害你和宁儿，按律当诛九族。可皇帝为了顾全大皇子的颜面，只将她幽禁，这对你来，确实是不公平的。如今哀家又要将宏儿接到身边教养，你……”
太后这番话，得极有分寸。她深知，自己要是把仇饶儿子接过来当眼珠子疼，皇后心里难免会有疙瘩。毕竟，那个孩子的亲娘，差点杀了皇后。
皇后闻言，身子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恢复了端庄的仪态。
她缓缓抬起头，面上维持着得体而温婉的笑容，眼神清澈得仿佛一眼见底，丝毫看不出心中的那一丝阴霾。
“母后言重了。”皇后微微欠身，声音虽轻，却透着中宫的度量，“德妃是德妃，大皇子是大皇子，儿臣身居中宫，这点是非还是分得清的。稚子无辜，儿臣是嫡母，宏儿唤儿臣一声母后，在儿臣心里，他便与宸儿一样，都是儿臣的孩子。”
到此处，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愧疚与无奈，用手帕按了按嘴角，似是在掩饰病中的虚弱：“只是如今他生母获罪，儿臣这身子又不争气，每日里还要顾着宸儿，实在是有心无力，无法亲自照料宏儿。母后慈悲，愿意将其接到身边代为抚育，那是宏儿几辈子修来的造化，也是在替儿臣这个做儿媳的分忧。儿臣感激都来不及，又怎会生出半分怨言？”
她这番话的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又全了太后的面子。
贺凌渊看着身侧深明大义的妻子，心中一暖，伸手在袖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梓童贤德，是朕之幸。”
太后见状，满意地点零头，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好，好。家和万事兴，只要你们夫妻同心，这后宫就乱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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