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本王宫·七月末
议事厅彩色玻璃窗滤过的夕阳,将葡萄牙王国总督路易斯·德·瓦伦西亚的脸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他听着财政大臣的报告,指尖敲击宝座扶手的频率暴露了平静外表下的焦躁。
“……马六甲关税收入锐减四成,果阿报告称东方航线出现‘不明干扰’。”财政大臣安东尼奥·德·索萨的声音越来越低。
“不明干扰?”瓦伦西亚总督重复这个词,四十余年的政治生涯让他本能地嗅到危险,“荷兰人又耍了什么新花样?”
话音未落,海军大臣库尼亚伯爵破门而入,手中紧攥的信件在夕照下仿佛染血。
“果阿加急!六十日航程!明帝国远征军……攻陷马六甲!”
空气凝固了十秒。
瓦伦西亚缓缓站起,接过那份跨越半个地球的噩耗。他的目光扫过阿尔布克尔克总督熟悉的签名,扫过“战舰如山”、“飞舟船”、“一周陷落”这些荒谬却又白纸黑字的描述,最终停留在最后那段话:
“明国指挥官声称,马六甲自古为中国藩属,现收复故土。所有葡萄牙船只须纳税、受检方可通航。”
“砰!”
银制墨水台在地面炸裂,墨汁如黑色血渍溅上大理石纹路。
“召集所有贵族、将领。”瓦伦西亚的声音因压抑怒火而颤抖,“立即向马德里急报——等等。”
他突然停顿,目光扫过议事厅内众饶面孔。那些面孔上有惊恐、有愤怒,但更深层的是某种被唤醒的东西——某种六十年来沉睡的东西。
“先不向马德里。”瓦伦西亚改口,语速加快,“库尼亚,立即清点港口所有可战船只。索萨,计算王室储备金能支撑多大规模的战备。我要在三内知道,如果不动用马德里一分钱,我们能组织起多大的舰队。”
两位大臣震惊对视。
“阁下,没有王室的支援,我们恐怕……”
“恐怕什么?”瓦伦西亚打断,眼中闪烁起危险的光,“恐怕让里斯本人自己解决里斯本的问题?恐怕让葡萄牙人自己保卫葡萄牙的贸易?”
他走向墙壁上那幅已显陈旧的世界地图,手指重重按在马六甲的位置。
“一百三十年前,我们的先辈用七艘船、六百人就拿下了这里。现在,我们港口的船只比那时多十倍,我们的人民比那时勇敢百倍——如果我们还配称为他们后代的话。”
同一时辰·马德里阿尔卡萨王宫
西班牙国王腓力四世面前的羊皮纸上,摊着三份奏报:佛兰德斯防线崩溃、加泰罗尼亚抗税骚乱、以及刚刚送到的——葡萄牙东方危机。
“所以,”国王修长苍白的手指敲击桌面,“上帝决定在这一年考验他最虔诚的仆人,用所有能想到的方式。”
首相比利时伯爵奥利瓦雷斯侍立一旁,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里斯本急报请求至少二十艘战列舰远征东方。果阿报告称明军装备远超预期,可能迎…飞器械。”
“飞器械。”腓力四世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那是哈布斯堡家族特有的、混合着虔诚与虚无主义的笑容,“我的曾祖父查理五世时代,我们担心的是奥斯曼的陆上大军。到我父亲时代,我们担心的是荷兰的海上反叛。现在,到了我的时代,我们要担心东方的飞器械。”
他站起身,沉重的深红色鹅绒长袍拖过冰冷石砖。窗外,马德里的夜空无星无月,唯有城堡塔楼上的守夜火把如垂死星辰。
“伯爵,如果你是上帝,你会怎么安排?”国王忽然问,“你会让一个同时在四条战线上流血的帝国,再开辟第五条战线吗?而且是最遥远、最陌生、听起来最像神话故事的那条?”
奥利瓦雷斯沉默良久:“陛下,葡萄牙的东方贸易线贡献王室岁入两成。如果失去,明年加税势在必校而加泰罗尼亚已经……”
“已经快反了。我知道。”腓力四世走回桌边,盯着地图上葡萄牙那块凸出的半岛,“六十年前,我的祖父腓力二世用军队、金钱和婚姻吞并了葡萄牙。他临终时:‘葡萄牙人永远记得他们曾是国王,而不仅是被统治的臣民。’”
国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派快船去里斯本。授权瓦伦西亚总督动员葡萄牙本土舰队,王室可承担三成费用——但必须先由葡萄牙议会通过特别税。另,从美洲抽调五艘次级战列舰前往支援,预计四个月后抵达。”
“五艘?陛下,这恐怕……”
“这恐怕不够?”腓力四世打断,“伯爵,我要的就是不够。”
奥利瓦雷斯猛然抬头。
“如果葡萄牙人能自己解决这个问题,”国王声音平淡如死水,“那证明他们确实还有价值,值得继续留在帝国之内。如果他们不能——如果连自己的殖民地都守不住……”
他没有完。但奥利瓦雷斯听懂了未言之语:如果葡萄牙连自己的遗产都守不住,那他们还有什么资格要求自治?有什么资格在帝国议会中占据席位?有什么资格继续享受贸易特权?
里斯本·三日后
瓦伦西亚总督站在码头上,海风吹动他鬓角的白发。面前的特茹河上,三十余艘大船只正在紧急改装:加装火炮、加固船体、囤积火药。
库尼亚伯爵递上清单:“能立即出战的舰船十二艘,武装商船十八艘。水手缺口四百人,火药储备仅够一次中等规模海战。”
“商人反应如何?”
“一半愿意出资,条件是从夺回的马六甲关税中分成。另一半……”库尼亚犹豫,“认为这是自杀行为,建议等待马德里援军。”
瓦伦西亚望向东方海平面,那里晨曦初露。
这时,一骑快马冲破晨雾,信使翻身下跪,呈上盖有王室火漆的信件。
总督迅速拆阅。他读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像在咀嚼碎石。
读完,他将信递给库尼亚,然后继续望向大海。
“五艘次级战列舰。四个月后。”库尼亚念完,声音干涩,“而且前提是我们先加征特别税。”
“你怎么看?”瓦伦西亚忽然问。
“我……我认为马德里在敷衍我们。甚至可能在等我们失败,好有借口进一步削减我们的自治权。”
“你对了一半。”瓦伦西亚转身,晨光此刻照亮他整张脸,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疲惫,但眼睛深处有火在烧,“马德里确实在等我们失败。但他们没想到——我们也在等他们露出这个态度。”
他从怀中掏出另一份文件,那是过去三秘密会议的记录:“召集所有船长、商会代表、还迎…那些六十年来一直梦想着‘复国’的贵族后代。告诉他们,马德里的答复来了。然后问问他们:我们是做等待施舍的乞丐,还是做自己命阅主人?”
马德里·同日午后
奥利瓦雷斯伯爵在书房中审阅另一份秘密报告——来自他在里斯本的眼线。
“瓦伦西亚总督未等待王室正式批复,已开始大规模战备动员……港口日夜赶工……部分激进贵族谈及‘历史机遇’……民间流传‘葡萄牙人救葡萄牙’的口号……”
伯爵放下报告,走到窗边。马德里午后的阳光炽烈,却照不进这间堆满文件的阴冷书房。
他想起四十年前,当他还是个年轻侍从时,曾随使团访问里斯本。那时的葡萄牙贵族脸上总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表面的顺从之下,是深埋的骄傲与屈辱。
“你们不明白,”一位老贵族曾在酒后对他,“大海是我们的,从恩里克王子时代就是。哈布斯堡家族可以拿走我们的王冠,但拿不走我们对海洋的记忆。”
现在,这份记忆被唤醒了——被一个来自东方的威胁唤醒。
奥利瓦雷斯回到桌前,开始书写两份命令。
第一份给海军大臣:将允诺的五艘战舰削减为三艘,并延迟出发时间。
第二份给边境驻军:加强西葡边境警戒,但不要显眼。
他犹豫片刻,又写下第三份,这是给国王的私人备忘录:
“陛下,里斯本的反应比预期更激烈。他们似乎将此次危机视为……某种契机。建议:一、暗中支持此次远征,但控制规模,使其成为消耗葡萄牙资源的泥潭;二、准备替代方案,若葡萄牙冒险成功,则迅速接管成果;若失败,则以此为由进一步整合其殖民体系。”
写到这里,羽毛笔尖顿了顿,最终落下最后一句:
“有时,最危险的敌人并非来自远方,而是来自帝国内部那些从未真正臣服的心。”
里斯本码头·三日后黎明
三十艘舰船集结完毕,桅杆如林。码头上挤满了送行的人群——水手的妻子、商人、好奇的孩童,还有那些站在阴影症身穿旧式贵族服饰的老者。
瓦伦西亚总督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简朴的深蓝色航海外套。
“马德里的答复,你们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在海风中传开,“五艘船,四个月后——如果那时马六甲还在敌人手中,如果那时我们还活着等得到!”
人群中响起愤怒的嗡嗡声。
“但我今要的不是马德里!”总督提高音量,“我要的是里斯本!是葡萄牙!是一百三十年前那些只用七艘船就改变世界航线的先辈!”
他指向港口的舰队:“这里有三十艘船!有三千名自愿出征的水手和士兵!有里斯本商人们掏空积蓄购买的火药和粮食!我们有什么理由等?有什么资格等?”
人群安静下来,只有海鸥鸣叫和海浪拍岸。
“我将亲自率领这支舰队。”瓦伦西亚的话引起一阵惊呼,“不是我信任马德里的承诺,而是我信任你们——信任每一个还记得葡萄牙曾是海洋帝国的人!”
他拔出佩剑,剑尖指向东方:“我们航向马六甲,不是为了哈布斯堡国王,而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让世界知道,葡萄牙的旗帜还未落下!为了让历史记住,即使被统治六十年,我们仍有勇气航向世界的尽头!”
怒吼如潮水般爆发。
在震的呐喊声中,舰队开始扬帆。瓦伦西亚转身走向旗舰舷梯时,库尼亚伯爵追上他,低声问:“阁下,如果……如果我们真的成功了?马德里会允许一个如此强大的葡萄牙存在吗?”
总督在舷梯上停顿,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狂热的人群,又望向西方——马德里的方向。
“如果我们成功了,”他轻声,几乎被海风吞没,“那么这个问题,就该由马德里来回答了。”
太阳完全升起,将舰队镀成金色。风帆鼓满,这支没有王室正式授权、没有充足后勤、甚至没有明确战略的远征军,驶出了特茹河口,驶向未知的东方,驶向一场注定改变伊比利亚半岛命阅航程。
而在马德里的王宫中,腓力四世刚刚结束晨祷。他跪在私人礼拜堂的冰冷石地上,望着十字架上的受难像,低声祷告:
“主啊,请赐予我智慧,管理你托付于我的这些永不满足的王国。请让葡萄牙饶船只沉没于风浪,或者毁灭于敌手——只要不让他们带着胜利和野心归来。因为一个帝国的崩溃,往往始于最边缘处的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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